车子缓缓驶过那条熟悉的街道时，我的手心在冒汗。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束她曾经最爱的白色洋桔梗，包装纸被我捏得微微发皱。导航早就关掉了，这段路我闭着眼睛都能开——三年前，每个周末的傍晚，我都会沿着这条种满梧桐树的小路去接她下班。她会穿着米色的针织开衫，手里拎着楼下便利店买的关东煮，拉开车门时带进来一股初秋的凉风。
而今天，1月30日，贵州某个小城的这个普通上午，她要嫁给别人了。
后视镜里的白纱一闪而过我把车速放得很慢，慢到后面的电动车不耐烦地按着喇叭超了过去。
她家那栋浅黄色的居民楼出现在视野右侧时，我的呼吸停了一秒。楼下停着好几辆扎着粉色气球的婚车，人群熙熙攘攘，穿着红色旗袍的阿姨们忙进忙出。然后我看见了——穿着洁白婚纱的她，正被伴娘搀扶着走下台阶。
那个瞬间特别奇怪。明明隔着车窗，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喧闹的鞭炮声和欢笑声，她却突然转过头，朝着马路这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
我们的目光有没有对上？我不知道。车已经开过去了，后视镜里她的身影迅速变小，最后消失在楼房的拐角处。但我心脏跳得厉害，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
后来这段行车记录仪的视频被我发到了网上。没想到，无数网友开始逐帧分析那个转头。
“新娘绝对感觉到了！”
“你们看她的肩膀，先是一顿，然后才转过来的。”
“有些人是存在磁场感应的，哪怕没有看见。”
“她穿着婚纱走向新生活时，是否有一瞬间想起了旧时光？”
评论区变成了大型情感分析现场。有人骂我矫情，有人夸我深情，更多人分享着自己类似的故事——在某个重要时刻，明明没有约定，却和某个曾经重要的人产生了难以解释的“同步”。
不是所有告别都需要盛大的仪式我没有下车。
没有像电影里那样冲过去拉住她的手，没有说任何挽留的话，甚至没有按一声喇叭。只是安静地、缓慢地，让车像一艘沉默的船，滑过她人生中最热闹的港口。
这大概是我能给的最后温柔。
我们分手得很平静。没有第三者，没有激烈争吵，只是在某个加完班的深夜，她发来一条长长的信息，说感觉两个人朝着不同的方向越走越远了。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小时，回复了一个“好”字。
成年人的感情有时候就是这样——连结束都显得过分礼貌。
但那些未完成的情绪总得有个去处。所以在她婚礼这天，我请了假，买了花，开车四个小时回到这座小城。不是要打扰，也不是要挽回，只是想给自己的青春一个正式的、私人的告别仪式。
经过她家楼下那三十秒，是我一个人的“最后一面”。
没有对话，没有对视，甚至不确定她是否认出了我的车。但足够了。就像看完一本书的最后一页，轻轻合上封面，放回书架。你知道故事结束了，但那些被触动的瞬间已经永远留在心里。
感应到底存不存在？网友们的分析让我失眠了好几个晚上。
他们说得太真了——真到让我开始怀疑，那个转头到底是不是巧合。如果她真的感应到了，那一瞬间她在想什么？是想起我们一起看的某场电影，还是某个吵架后和好的雨夜？或者，只是婚纱太重，她需要调整一下站姿？
科学会说这是 confirmation bias（确认偏误）——因为我们希望她回头，所以把任何细微动作都解读为“感应”。
但感情从来不听科学的。
我母亲至今仍相信，父亲去世那天早上，家里养了十年的金毛突然不肯吃饭，趴在门口呜咽了一个小时。“它知道的，”母亲红着眼睛说，“它知道老伙计要走了。”
人与人之间，是否也存在这种无法用仪器测量，却真实流动的情感连接？当你在深夜突然想起某个人，下一秒就收到对方的消息；当你梦见多年未见的老友，第二天就在街头偶遇。
那个婚礼早晨的转头，如果是感应，那感应的是什么？是我的目光，是我的思念，还是我们之间那些没有完全消散的情感频率？
让过去留在后视镜里吧视频火了之后，有朋友问我：“后悔吗？如果当初再坚持一下......”
我摇摇头。
有些感情就像季节，春天来了花会开，秋天到了叶会落，不是坚持就能改变的。我们曾经真心相爱过，这就够了。分开不是因为谁不好，只是两个人的生命轨迹到了该分岔的路口。
开车离开那座小城时，我把那束洋桔梗放在了郊外的一座小桥上。白色的花瓣被风吹散，顺着河水飘向远方。
最得体的告别，或许就是承认故事已经写完，然后轻轻放下笔。
她的婚礼应该很幸福吧。听说新郎是个温和的人，和她一样喜欢养多肉植物，会在周末陪她去逛花市。这样很好，真的。我真心希望她过得好，就像她曾经希望我实现所有梦想一样。
而我呢？我会继续开车向前。
也许某天，我也会遇到一个人，让我愿意停下车，走出车门，牵起她的手走进柴米油盐的日常。到那时，今天这个路过的早晨，会变成记忆里一个温柔的、遥远的画面——就像老照片的底色，不再疼痛，只剩淡淡的怀念。
后视镜里的世界在不断后退。
而前方，晨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