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中,小时候的我一直在跑。开心时,笑着跑;不开心了,哭着跑。天热时,顶着烈日跑;下雨了,顶着荷叶跑。课间十分钟,总得在绿草丛生的操场上疯跑几圈。上学路上得跑,不跑就迟到了。放学了更得跑,回去抓紧时间玩会儿,不然太阳就下山了。
小时候跑步,最受伤的不是肌肉与膝盖,而是布鞋。消耗最大的,不是米饭、青菜和偶尔吃到的鸡蛋、猪肉里的营养,而是我母亲的手。母亲干农活,我在上学,很少看到。我看到的是黄昏的灯光下,母亲左手拿着鞋底,右手拾起穿着长长鞋底线的钢针。鞋底很厚很拧巴,每扎一针,都要借着顶针箍全力往上顶,针尖在鞋底反面顶出,如浮出水面的小荷尖尖角。反手捏着针体往上拔,拔出针,扯出线,在长线的根脚处用力拉紧,再扎下一针。
跑步时,大脑会释放多巴胺激素,能产生兴奋和快乐的遐想。小时候跑步,我也产生过类似的遐想——如果有一天,我能拥有一双和同桌男孩一模一样的白跑鞋,该多么美好!产生如此遐想,并非疼惜母亲做鞋的艰辛,而是渴望一种穿上白跑鞋时的飒爽。跑步时我还想,不如和哥哥一起养兔子吧。那双跑鞋四块钱,养大一只烟青兔,拿去集市上卖掉,有五毛利润,养十只就是五块钱。还等什么,捉苗兔,砌兔子棚,买铰链,做兔子竹门、竹笼,自己动手养起来。每天放学跑得更快、更着急、更充实了,跑回家了,得赶在天黑之前,去田埂、塘涂、荒滩上挑满满一花袋的鲜嫩兔子草,喂在兔棚的竹笼子里,看兔儿津津有味地咀嚼。卖了兔,即刻去百货店买了白跑鞋,我终于如愿以偿。穿上白跑鞋就是拉风,跑步更疯狂,更肆无忌惮了。
几十年后,我爱上晨跑。从三公里到五公里,再到十公里。从九分配到八分配,再跑进六分配。多巴胺的分泌不看年龄,我无需刻意咬牙坚持,每一个步频、每一圈循环,都是愉悦、充满遐想的。我的心率像悦耳的钢琴曲,从开始时的舒缓,到状态持平后的渐进;从有氧耐力的激活,到最后冲刺时的激越,都是那样地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即使是零下四摄氏度的凌晨,冷风像在母亲头皮上磨砺过的针尖,锋利又明锐,但吹在我热烘烘的脸上,像冰尖碰上暖炉。与小时候寒冷的清晨一样,屋檐倒挂着一串串尖锐的冰棱,母亲在屋檐下生煤炉,浓烟呛鼻,等炉上的蜂窝煤蹿出火苗,持续腾起热量,檐下的冰棱就会融化滴水,越滴越密集,如盛夏的雨;有时,天太黑,看不见跑道上厚厚的银杏落叶,每前进一步,落叶就沙沙地节奏明快地与我共情。跑着,跑着,天慢慢亮了。
每次晨跑,从漆黑的黎明开始,迎来崭新的一天。脚步沉着而自信,血液在周身快乐循环。跑着,跑着,多巴胺的遐想,让我的思绪越跑越远。跑过遮着茂密梧桐漏下斑驳夕阳的熟悉街道,跑过晒在烈日下泡在蝉声里的那片熟悉的水田,跑过早已塌了校室破败不堪的我的母校,在绿草丛生的熟悉的操场上,寻找那个爱跑步的小男孩。
原标题:《晨读|李新章:跑步时的遐想》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王瑜明
本文作者:李新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