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晋开运三年,皇帝石重贵做了一个让后世史官把笔杆子都能吓掉的决定。
他把京城的禁卫军、边境的野战军,全国能打的兵凑了20万,一股脑全塞给了自己的姑父。
这是把自家江山打包好了,还要贴上邮费送给契丹人。
——《壹》——
很多人以为后晋灭亡是因为弱,其实恰恰相反,它是因为突然觉得自己“行了”,故事得从那个著名的“儿皇帝”石敬瑭说起。
石敬瑭为了当皇帝,认契丹主耶律德光为父。
割让燕云十六州,这事儿虽然换来了皇位,但也给后晋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和合法性危机, 老百姓骂,将领们憋屈,连石家自己人也觉得脸上无光。
公元942年,石敬瑭死在了一片骂声中。
接班的是他的侄子石重贵,一个被严重低估了野心的年轻人, 石重贵不想再跪了,他上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想在外交上找回点面子。
这时候,朝堂上出了个强硬派,叫景延广。
此人是个典型的鹰派,嗓门大,脾气爆,但脑子里的战略储备显然不够, 他给石重贵出了个主意:向契丹报告先帝丧事时,咱们只称“孙”,不称“臣”。
这话听着提气。
意思就是:咱俩虽然是爷孙辈分(私交),但在国家层面上,我是大晋皇帝,你是契丹皇帝,咱俩平起平坐,我不向你称臣纳贡。
石重贵一听,正中下怀,这正是他想要的一雪前耻。
国书一发,契丹那边炸了,耶律德光觉得自己养的狗咬了主人,立马派使者乔荣来问罪,这时候,景延广干了一件更绝的事。
他指着乔荣的鼻子,说出了一段足以载入史册的狂言。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先帝是先帝,当今陛下是当今陛下!晋朝现在有十万口横磨剑,老头子要是想打架,尽管来,别最后憋得没处撒气!”
这话太狂了,狂到连外交的回旋余地都被彻底堵死。
在成年人的政治世界里,放狠话是需要实力兜底的,石重贵和景延广的问题在于,他们高估了自己的实力,也低估了耶律德光的怒火。
契丹铁骑南下,不再是抢劫,而是灭国之战。
战争的齿轮一旦转动,就不会因为你的豪言壮语而停下,石重贵以为自己是在宣示主权,实际上,他是在给后晋的棺材板钉上了第一颗钉子。
——《贰》——
最可怕的不是一直输,而是那种“差点就赢了”或者“我也能赢”的错觉,这种错觉,在开运元年和开运二年,像毒药一样麻痹了石重贵。
契丹人真的打过来了。
但是,战争初期的剧本并没有像耶律德光想的那样一边倒,后晋的军队,并不是一群饭桶, 相反,这帮从中晚唐藩镇割据中杀出来的职业军人,战斗力极其强悍。
在澶州,在马家口,晋军凭借黄河防线,硬是把契丹人顶了回去。
特别是到了开运二年(945年)的阳城之战,剧情更是发生了一次神反转,当时,石重贵御驾亲征,晋军被契丹大军重重包围,水源被断,士气濒临崩溃。
耶律德光甚至已经开始在那边烤肉庆祝。
准备接收俘虏了,就在这生死存亡之际,怪事发生了,突然狂风大作,昏天黑地,晋军大将符彦卿,这也是个狠人。
他大吼一声:“反正都是死,不如冲出去拉几个垫背的!”
借着风势,晋军骑兵发起了自杀式冲锋, 契丹人被风沙迷了眼,完全没想到这群“困兽”还能咬人,战局瞬间崩盘。
耶律德光狼狈得连战马都来不及骑。
抢了一头骆驼狂奔才捡回一条命,这是一场史诗级的大胜,但对石重贵来说,这却是一场灾难的开始,阳城大捷,彻底冲昏了石重贵的头脑。
他开始觉得:契丹人也就这点本事嘛!
耶律德光都被我打得骑骆驼跑了,我怕什么?这种盲目的自信,让他忽略了最为致命的现实,阳城之战是靠天气和拼命换来的,不可复制。
连年打仗,加上在这个节骨眼上爆发了大规模的蝗灾和水旱灾害。
老百姓已经在吃树皮了,为了养兵,官府开始在民间强行搜刮,甚至连造佛像的铜都得刮下来铸钱,石重贵沉浸在“中兴之主”的美梦里。
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对面的那个对手。
不仅没有被打服,反而正在憋一个更大的大招,耶律德光回去后,总结了教训:硬拼不行,得用脑子,他开始在中原内部寻找缝隙。
寻找那个可以从内部攻破堡垒的叛徒。
——《叁》——
时间到了开运三年(946年),耶律德光卷土重来,这次他带来了全部的家底,并且带上了一个重要的人质兼诱饵,赵延寿。
契丹人放出口风:赵延寿要投降大晋,还要带路去打契丹。
这么蹩脚的离间计,石重贵居然信了,或者说,他太想毕其功于一役了,他决定不再被动防守,而是要主动出击,来一场大决战。
这时候,他做出了那个让他后悔八辈子的决定。
任命杜重威为北面行营都招讨使,为什么是杜重威?论打仗,他不如符彦卿,论谋略,他不如高行周,但他有一个别人比不了的优势。
他是皇帝的姑父,是皇亲国戚。
在石重贵朴素的价值观里:外人可能会反,但自家人总该靠得住吧? 尤其是手里握着全国兵马这种天大的权力,不给亲戚给谁?
于是,石重贵把家底掏空了。
侍卫亲军、各镇节度使的精锐,甚至把守卫京城的最后一点力量都抽调一空,史书记载是“悉发国中之兵”,凑了二十万大军。
这二十万人,是后晋帝国的最后一道防线,也是唯一的防线。
这支庞大的军队,从出发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一场悲剧,杜重威是个什么人?史书对他的评价很一致:贪婪、怯懦、无谋。
他打仗不为了赢,只为了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
他带着这二十万大军晃晃悠悠地北上,不是去寻找战机,而是像一头肥羊主动走进了狼群的包围圈,大军行至滹沱河,契丹人早就等着了。
耶律德光没有急着进攻,而是派骑兵切断了晋军的粮道。
此时的杜重威,手里握着当时东亚最强大的重装步兵集团。
却像个缩头乌龟一样,龟缩在中渡桥,一步也不敢动,手下的将领急了,大将王清跪在杜重威面前哭谏:“相公!现在粮道断了,咱们只有拼死突围这一条路!"
"这一带地形开阔,利于我军步兵结阵,只要冲出去,咱们就能活!”
王清说的是实话,也是唯一的生路, 晋军此时尚有战力,如果拼死一搏,胜负未可知,但杜重威冷冷地看着他,拒绝了。
他不是怕死,他是在算计,他在算计,这二十万大军,能不能卖个好价钱。
——《肆》——
公元946年的冬天,格外寒冷,但在滹沱河畔,人心的冷,远胜过严寒,杜重威被包围后,耶律德光开始了心理攻势,他太了解这种军阀了。
什么忠君爱国,在利益面前都是狗屁。
契丹人喊话:“只要杜招讨投降,契丹皇帝承诺,立你为中原皇帝!许以黄袍加身”, 这六个字,像一道闪电,击穿了杜重威最后的心理防线。
当皇帝,这是多少武人的终极梦想?
杜重威心动了,他想:侄子石重贵能当皇帝,我为什么不能?我现在手里有二十万大军,这就是我的筹码,用这二十万人换一顶皇冠。
这笔买卖,太划算了。
这是一场极其肮脏的交易, 耶律德光根本没想过真让他当皇帝,只是为了兵不血刃地吃掉这支大军,但利欲熏心的杜重威,已经顾不得真假了。
公元946年12月,杜重威召集诸将。
没有宣布突围,而是宣布了投降的命令,那一刻,整个军营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是爆发式的哭声。
史载:“军士皆踊跃以俟号令,及闻降,皆愤惋,哭声震野。”
直到最后一刻,这些基层士兵还想着和契丹人拼命,还想着保家卫国!他们不怕死,他们怕的是被出卖,二十万铁血男儿,没有倒在冲锋的路上。
却被自己的主帅按着头,跪在了敌人面前。
许多士兵哪怕放下了武器,也把铠甲扯碎,把刀剑折断,仰天痛哭,杜重威穿着契丹人赐给他的赭黄袍,得意洋洋地以为自己是下一个真龙天子。
殊不知,在耶律德光眼里,他不过是一条随时可以丢弃的断脊之犬。
消息传回开封,石重贵傻了,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最信任的姑父,把自己卖得这么彻底,契丹前锋张彦泽带着骑兵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
从前线到京城,几百里的路程,竟然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
因为能抵抗的人,都在滹沱河边当了俘虏,公元947年1月,开封城破,石重贵想过自焚,想过一死了之,但最终还是被人劝住了。
他带着全家老小,肉袒出降。
后晋,这个立国仅11年的王朝,就这样在一场荒诞的背叛中画上了句号,石重贵一家被契丹人像赶牲口一样,一路押解到了极北的黄龙府。
这位曾经想当“爷爷”的皇帝,在苦寒之地苟活了二十多年,最后客死异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