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以后你别总往我们家跑了，峰哥说你在家里待着让他不自在。"
女儿张晓雯站在我面前，避开我的眼神，声音小得像蚊子嗡嗡。
我手里还拿着刚给外孙小宇买的新书包，上面印着他最喜欢的奥特曼图案。
"好，我知道了。"我点点头，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晓雯松了一口气，匆匆说了句"妈你别多想"就转身进了厨房。
我站在她家门口，看着这个我隔三差五就来打扫、做饭、带孩子的地方，忽然觉得一切都变得陌生起来。
回到自己家，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张银行卡，那是我每个月定时给小宇存生活费的卡。
八年了，从小宇出生到现在，我每个月雷打不动地往里存两千块钱。
现在想想，这八年里，除了钱，我还搭进去了什么呢？
01
2015年，小宇呱呱坠地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又有了新的人生目标。
那时候晓雯刚生完孩子，陈峰工作忙，我主动承担起了照顾月子的责任。
"妈，真的太感谢你了，要不是你在，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晓雯抱着小宇，眼里含着泪水。
我心里暖洋洋的，觉得这就是做母亲最大的幸福。
陈峰那时候对我还算客气，偶尔还会主动跟我聊几句。
"妈，您辛苦了，我和晓雯商量了，以后小宇的开销我们来承担，您就帮忙带带孩子就行。"
"不用不用，我有退休金，花不了多少钱，孩子的事情我来操心。"我摆摆手，觉得能为女儿女婿分担压力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从那时起，我就开始了每月定期给小宇存生活费的习惯。
奶粉钱、尿布钱、衣服钱、玩具钱，我全都包了。
我甚至专门学会了用智能手机，就为了能随时给晓雯转账买孩子用的东西。
那时候的陈峰还会跟我客气地推辞几句，说让我别破费。
我总是笑着说："小宇是我亲外孙，我不疼他疼谁？"
周末的时候，我会早早地赶到他们家，给全家人做一大桌子菜。
陈峰吃着我做的红烧肉，还会夸一句："妈做的菜就是香。"
晓雯在一旁帮腔："我妈手艺可好了，我从小就是吃她做的菜长大的。"
那时候，我觉得这个家庭其乐融融，我作为长辈，能够发挥自己的价值，心里特别满足。
小宇会奶声奶气地叫我"外婆"，每次我去都会扑到我怀里撒娇。
"外婆，我想吃你做的糖醋里脊。"
"外婆，你陪我搭积木好不好？"
"外婆，妈妈不给我买玩具，你给我买吧。"
我总是有求必应，觉得孩子的要求都是合理的，能满足就尽量满足。
那几年，我的生活重心完全围绕着这个小家庭转。
我学会了网购，专门给小宇买各种新奇的玩具。
我报了育儿班，学习最新的科学育儿方法。
我甚至把自己的社交活动都推掉了，因为要随时准备去女儿家帮忙。
02
转变是从小宇上幼儿园开始的。
2018年，小宇三岁了，要上幼儿园了。
我主动提出接送孩子，理由是陈峰和晓雯工作都忙，我退休了有时间。
刚开始，他们确实挺感激的。
但是慢慢地，我发现陈峰对我的态度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
有一次，我去接小宇放学，顺便买了菜准备去他们家做晚饭。
进门的时候，我听到陈峰在跟晓雯说话。
"你妈怎么又来了？我以为今天可以清静一下。"
"峰哥，我妈也是好心，而且她帮我们接孩子，还做饭，我们省了不少事。"晓雯小声为我辩护。
"可是她在家里，我总觉得不自在，什么都要小心翼翼的。"
我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故意咳嗽了一声才进门。
"晓雯，我把小宇接回来了，顺便买了点菜。"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陈峰看到我，表情有些尴尬，但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桌子菜，但是饭桌上的气氛明显有些沉闷。
陈峰吃饭的时候一直在看手机，很少说话。
小宇倒是还和以前一样黏着我，要我喂他吃饭。
"小宇，你已经三岁了，要学会自己吃饭。"陈峰突然开口。
"我想让外婆喂我嘛。"小宇撅起小嘴。
"外婆不能老是惯着你，你要学会独立。"陈峰的语气有些严厉。
我连忙说："没关系，孩子还小，我喂几口没什么。"
陈峰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但是我明显感觉到他的不满。
从那以后，我开始注意到更多的细节。
比如我在客厅看电视的时候，陈峰会选择待在卧室里。
比如我准备做饭的时候，他会说已经点了外卖。
比如我提议周末一起出去玩的时候，他总是有各种借口推脱。
我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对。
是不是我来得太频繁了？是不是我管得太多了？
但是看到小宇需要照顾，看到晓雯工作繁忙的样子，我又觉得自己的付出是必要的。
我安慰自己说，陈峰可能只是工作压力大，并不是真的讨厌我。
03
2020年疫情期间，矛盾彻底激化了。
因为居家隔离，我去他们家的频率更高了。
小宇不能上学，晓雯要在家办公，我就主动承担起了照看孩子的全部责任。
每天早上八点，我准时出现在他们家门口。
给小宇做早饭，陪他上网课，中午做午饭，下午陪他玩游戏，晚上做晚饭。
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全职保姆，但是我心甘情愿，因为我觉得这是在帮助女儿。
但是陈峰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有一天中午，小宇在客厅看动画片，我在厨房做饭，陈峰和晓雯在卧室里说话。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是我还是听到了一些。
"你妈天天在家里，我连个私人空间都没有。"
"可是小宇需要人照顾啊，我还要工作。"
"那也不能让她天天泡在我们家啊，我在客厅坐一会儿都觉得别扭。"
"那你想怎么办？"
"你找个机会跟她说说，让她别来得这么频繁。"
我听到这些话，手里的铲子都握不稳了。
原来在陈峰眼里，我不是在帮忙，而是在添麻烦。
但是我没有当场发作，我告诉自己要理解女婿的感受。
毕竟这是他的家，他有权利决定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那天下午，我主动提出要回家。
"晓雯，我有点累了，先回去休息一下。"
晓雯有些意外："妈，你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我陪你去医院看看？"
"没事，就是有点累，明天再来。"
我看到陈峰脸上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心里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从那以后，我开始刻意减少去他们家的频率。
从每天去变成隔天去，从隔天去变成一周去两三次。
每次去的时候，我都会提前打电话询问方不方便。
我以为这样陈峰会对我的态度有所改善，但是并没有。
他对我始终保持着一种礼貌的疏离，就像对待一个不太熟悉的客人。
04
2022年，小宇上了小学，我以为情况会有所好转。
孩子大了，需要我照顾的时间少了，我去他们家的理由也少了。
但是我发现，即使我减少了去的次数，陈峰对我的态度依然没有改变。
有一次，小宇生病了，发烧到38度5。
晓雯在公司开会走不开，陈峰出差还没回来。
我接到晓雯的电话后，立刻赶到学校把小宇接回家，然后带他去医院看病。
在医院忙了一整天，给小宇打点滴、拿药、照顾他休息。
晚上陈峰出差回来，看到我在照顾小宇。
我以为他会感谢我，但是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辛苦了。"
然后就接过了照顾小宇的工作，明显是想让我离开。
我心里很委屈，但是还是默默地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临走的时候，小宇拉着我的手说："外婆，你别走，我想让你陪我。"
陈峰立刻说："小宇，外婆累了一天了，要回家休息，爸爸陪你就行。"
我看到小宇委屈的表情，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但是我不能表现出来，只能笑着对小宇说："外婆明天再来看你。"
回到家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越想越难受。
我为这个家付出了这么多，不仅没有得到认可，反而被嫌弃。
我开始怀疑自己的价值，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
那段时间，我经常失眠，总是在想是不是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
我甚至开始回避去女儿家，除非她主动打电话叫我。
但是每个月给小宇的生活费，我从来没有断过。
我觉得这是我作为外婆应该承担的责任，不管他们怎么对我，我都不能亏待了孩子。
05
就在上个月，终于爆发了那场让我彻底清醒的对话。
那天是小宇的生日，我买了一个大蛋糕和一套乐高玩具去他们家。
小宇很开心，一直抱着我说谢谢外婆。
但是我注意到陈峰全程都板着脸，连个笑容都没有。
吃完蛋糕后，小宇去房间玩玩具，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三个大人。
气氛很尴尬，谁都没有说话。
我主动找话题："峰，你最近工作还顺利吗？"
"还可以。"他回答得很简短。
我又问："公司那个项目进展怎么样了？"
"挺好的。"还是简短的回应。
我感觉到了他的不耐烦，就没有再继续找话题。
过了一会儿，我起身准备告辞。
"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晓雯送我到门口，我们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我忍不住问她："晓雯，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峰好像对我有意见。"
晓雯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开了口。
"妈，其实峰哥跟我提过几次了，他说你在家里让他觉得不自在。"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但还是强撑着问："那你觉得呢？"
"妈，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是峰哥说得也有道理，毕竟这是我们的家，他希望有点私人空间。"
我点点头，努力保持平静："我明白了。"
"妈，以后你别总往我们家跑了，峰哥说你在家里待着让他不自在。"晓雯最终还是说出了那句刺痛我心的话。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女儿避开我眼神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八年了，我以为自己是在爱护这个家庭，原来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一个不受欢迎的外人。
我想到了那张银行卡，想到了每个月雷打不动的两千块钱，想到了我为这个家庭所做的一切牺牲。
突然，我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一个从未有过的想法在我心中萌芽，那个想法让我整个人都——
06
那个想法让我整个人都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要为自己而活。
回到家，我直接走到梳妆台前，打开了那个放了很久的珠宝盒。
里面只有几件年轻时买的简单首饰，大部分都已经过时了。
我拿出手机，搜索附近的珠宝店，然后查看自己的银行余额。
八年来，我每个月给小宇存两千，但是我自己的退休金却很少为自己花。
除了基本生活开销，我几乎把所有的钱都用在了女儿家和外孙身上。
现在算起来，我的存款还有将近十万块钱。
第二天上午，我换了身最好的衣服，化了淡妆，出门直奔市中心的金店。
"阿姨，您想看点什么？"年轻的销售员热情地迎了上来。
"我想买条金项链，要好一点的。"我的声音很坚定。
销售员带我看了好几款，最后我选中了一条重量适中、款式优雅的金项链。
"这条多少钱？"
"这条是我们的新款，24K金，重量35克，价格是15800元。"
我没有犹豫："就要这条。"
销售员有些意外，可能没想到我会这么爽快。
"阿姨，您真有眼光，这条项链特别适合您的气质。"
付款的时候，我想起了那张给小宇存生活费的银行卡。
从今天开始，那两千块钱属于我自己了。
戴上新买的金项链，我在镜子里看到了一个久违的自己。
我走出金店的时候，步伐轻松得像个年轻人。
07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了全新的生活。
我报名参加了社区的太极拳班，认识了好几个同龄的朋友。
我重新联系了以前的同事，约她们一起喝茶聊天。
我甚至还报了一个老年大学的书法班，开始学习自己一直感兴趣但没时间学的东西。
最重要的是，我不再每天都想着要去女儿家帮忙。
小宇放学我不去接，他们自己想办法。
周末我不去做饭，他们想吃什么自己解决。
小宇生病我不再第一时间赶过去，他有爸爸妈妈照顾。
刚开始，晓雯还会打电话问我怎么不来了。
"妈，小宇今天有点咳嗽，你能过来看看吗？"
"晓雯，我今天有安排，你们带他去医院看看吧。"
"妈，今天周末，你不来做饭吗？小宇一直念叨你做的糖醋里脊。"
"我今天要和朋友出去玩，你们点外卖或者自己做吧。"
开始的时候，晓雯还有些不适应，但是慢慢地，她的电话也少了。
我知道她和陈峰肯定在背后讨论我的变化，但是我不在乎了。
他们不是希望我别总去吗？现在我如了他们的愿。
一个月后，我在小区花园里碰到了老邻居王阿姨。
"慧敏，你最近气色真好，年轻了好几岁似的。"王阿姨夸赞道。
"是吗？可能是心情好吧。"我摸了摸脖子上的金项链，笑得很灿烂。
"你这条项链真漂亮，在哪儿买的？"
"上个月刚买的，犒赏自己。"
"你真会享受生活，我也得学学你，别总是围着儿女转。"
王阿姨的话让我更加确定了自己的选择。
我们这个年纪的人，总是习惯性地把自己的需求放在最后。
先是为了父母，然后为了丈夫，接着为了孩子，现在又为了孙辈。
什么时候才能为自己活一回呢？
08
两个月后的一个周末，晓雯带着小宇来我家。
小宇一进门就扑到我怀里："外婆，我好想你！"
我抱着小宇，心里还是很柔软。
不管大人之间有什么矛盾，孩子是无辜的。
"外婆也想小宇。"我亲了亲他的小脸蛋。
晓雯在一旁有些局促，我能看出她有话要说。
"小宇，你去阳台看看外婆养的花。"我把小宇支开。
"妈，这两个月你都没怎么来我们家，小宇一直在问外婆去哪儿了。"晓雯开口了。
"你们不是希望我别总去吗？我只是配合你们而已。"我的语气很平静。
"妈，我们也没说让你完全不来啊。"
"晓雯，我想明白了，你们有你们的生活，我有我的生活，大家都轻松一点不是更好吗？"
晓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妈，其实这两个月峰哥也在反思，他觉得以前可能对你态度不太好。"
我笑了笑："不用反思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这很正常。"
"那你以后还会像以前那样来我们家吗？"
"我会去，但不会像以前那么频繁。你们需要我的时候叫我，我不需要的时候，我有自己的生活。"
晓雯点点头："妈，你这样安排挺好的。"
她注意到了我脖子上的金项链："妈，你这条项链很好看。"
"上个月买的，用的本来准备给小宇的生活费。"我很坦然地说。
晓雯愣了一下，然后说："妈，小宇的生活费我们自己来承担就好了，你也该为自己花点钱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摸了摸项链，感受着它的分量。
这条项链不仅仅是一件饰品，它代表着我对自己的重新认识。
我不再是那个只会付出、不求回报的母亲和外婆。
我是张慧敏，一个有自己想法、有自己生活的独立女性。
晓雯和小宇离开的时候，小宇抱着我说："外婆，你什么时候来我们家玩？"
"等外婆有时间就去。"我笑着说。
看着他们的背影，我心里很平静。
爱不应该是单方面的付出和牺牲，而应该是相互的尊重和理解。
我爱我的女儿和外孙，但是我也要爱自己。
我用了六十年才学会这个道理，但是现在学会还不算太晚。
夕阳西下，我站在阳台上，金项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知道，我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