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提示:港股上市公司21世纪教育集团(01598.HK)旗下核心办学实体石家庄理工职业学院,正深陷破产重整舆论漩涡。一边是母公司4.64亿元债务逾期、账户被查封的财务困局,另一边却是学院教学秩序井然、现金流充足的稳定现状。
市场浮现的以子公司资产清偿母公司债务的非常规操作传闻,不仅将这所职业院校推向命运十字路口,更触及民办教育领域“校企风险隔离”的核心命题:当母公司陷入债务泥潭,健康运营的院校是否该成为“偿债抵押品”。
现场直击:喧嚣债务风波中的校园“静”土
2026年1月的石家庄理工职业学院,正值期末备考阶段。图书馆里坐满了埋头刷题的学生,实训车间内,机电专业的学生正进行学期末的技能考核,校园主干道上,随处可见抱着复习资料的学子们步履匆匆。这幅井然有序的办学图景,与外界关于“债务危机下院校停摆”的猜测形成鲜明反差。
“从去年3月至今,薪资从未延迟发放,实训经费也按时到位,我们的教学计划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学院一位教师表示,2025年暑期学院还完成了实训室的升级改造,合作企业的定向培养订单并未减少。
这份稳定并非无源之水。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5月末,石家庄理工职业学院货币资金余额达8700万元,覆盖未来6个月运营成本(约5200万元)后仍有盈余;成人继续教育、技能培训等非学历教育收入也正常化运转,构成稳定的现金流补充。
作为2003年成立的普通高等院校,石家庄理工职业学院拥有独立法人资格、办学许可证及财务核算体系。21世纪教育集团2024年年报披露,学院向母公司支付的管理费用占其营收比例不足3%,且均通过合规流程审批。“学院现金流完全能自给自足,与母公司债务问题没有直接财务关联。”学院财务负责人强调。
债务迷雾:4.64亿逾期背后的风险传导边界
与学院的稳健运营形成对比的,是母公司21世纪教育集团的债务困局。
据集团2025年6月12日发布的《内幕消息公告》,截至2025年5月31日,旗下泽瑞教育等主体未能按时偿还的贷款本金及利息合计约4.64亿元,涉及多笔金融机构贷款及融资租赁协议。债务逾期的导火索,可追溯至2024年9月——石家庄市桥西分局因“协助第三方调查”,扣押了泽瑞教育及石家庄理工职业学院的印章、银行U盾,导致学院还款申请受阻。
公告同时释放两个关键信号:一是“石家庄复启企业管理中心(有限合伙)与本集团无关”,即账户扣押调查与学院自身无涉;二是“集团正与贷款金融机构协商还款安排,已与部分机构达成和解共识”。这意味着,母公司的债务危机更多源于关联方牵连及历史信贷安排,而非学院的运营亏损。
“母公司与子院校的财务边界必须清晰。”北京某律所破产与重组部合伙人在接受采访时表示,根据《公司法》及《民办教育促进法》,民办院校作为独立法人,其财产权受法律保护,母公司不得以“关联关系”随意调拨院校资产或转嫁债务。
值得注意的是,21世纪教育集团已因旗下核心资产破产重整程序推进及监管措施影响,停牌超10个月,无法正常披露2024年业绩及2025年中报,面临港股强制退市风险。
针对这一现状,2025年11月14日,21世纪教育集团及委托的北京市盈科律师事务所,向旗下三家核心资产(石家庄理工职业学院、泽瑞教育、泽瑞商业)的破产重整管理人及审计机构发出问询函,直指破产重整事项对港股上市公司存续、投资者利益及师生权益的影响。
盈科律所律师表示,问询函聚焦八大核心事项,包括破产程序合规性、VIE架构协议效力保障、合法合规提供财务数据以避免退市、公章被扣押的合理性、1.2万在校学生及800余名教职工的权益保障、重整投资人接洽信息披露、债权公示透明度,以及境外投资者权益保护等内容。
争议焦点:非常规偿债操作的合法性
惹人关注的是,部分债权人正考虑“通过主张法人人格否认,推动石家庄理工职业学院进入破产程序”,以学院资产清偿母公司债务。这种在子公司财务健康的前提下,为解决母公司债务而强行启动子公司破产的操作,违背了破产程序的核心原则。
“这种操作的核心问题,是背离了‘破产必要性原则’。”上述律所合伙人解释,根据《企业破产法》第二条,企业破产需满足“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明显缺乏清偿能力”。但石家庄理工职业学院净资产大于负债,产权比率(负债与所有者权益之比)为0.86,流动比率为1.49,现金流充足。
更关键的是,职业院校破产涉及公共利益的特殊保护。《民办教育促进法实施条例》明确规定,民办学校终止(包括破产)需经审批机关批准,并优先保障学生权益。从相关人士处获悉,教育主管部门不会批准一所健康运营院校的终止申请,“一旦强行破产,学生学籍保留、学历认证、转学安置等问题将引发连锁反应”。
该类操作的潜在危害已开始显现。学院创始人透露,已有部分2025级新生家长致电咨询“破产风险”,个别合作企业暂缓了定向培养协议的签署。“我们花了10年建立的校企合作网络,可能因一则不实传闻受损。职业院校的核心竞争力是‘校企协同’,稳定性是吸引企业合作的关键。”
他山之石:河北民办高校的脱困样本
石家庄理工职业学院的处境,并非河北民办高校的孤例。梳理发现,近年来石家庄经济学院华信学院(现河北地质大学华信学院)、河北美术学院均曾遭遇类似困境,但通过差异化解决方案实现了危机化解,其经验为当前事件提供了重要借鉴。
2019年,河北地质大学华信学院陷入7.2巨额金融债务纠纷,延伸追溯至实控人历史上民间借贷面临债务追偿压力。与石家庄理工职业学院相似,该院彼时办学秩序正常、现金流稳定。最终,法院宣判确定的长期偿债方案,学院通过司法调解与债权人达成分期偿付、债务重组协议,既保障了债权人权益,也确保了办学连续性。
河北美术学院的案例则更具参考性。2014年-2019年期间,该校因创始人亲属非法集资、私刻公章引发3.6亿元债务纠纷,账户被冻结,教职工薪资数月未发,学校一度濒临停摆。但在地方政府协调下,学校通过账户解封、学费资金合理调配、厘清债务主体等举措逐步化解危机。截至2024年秋季开学,该校已恢复正常办学秩序,3.3万名师生的权益得到保障。
“这两个案例证明,破产重整是民办高校危机化解的下策。”中国数据研究中心研究员何林分析,民办高校的核心价值不在于资产账面核算,而在于办学的连续性和对区域教育的贡献。
破局路径:复牌诉求下的三方博弈
对于21世纪教育集团而言,化解当前危机的核心诉求,是推动上市公司在港交所复牌。
根据港交所上市规则,上市公司复牌的前提是经营恢复正常、符合信息披露要求,需刊发涵盖集团整体业务的综合财务报表。但从接近集团管理层的人士处获悉,当前集团无法按时提交经审计的综合财报,核心症结在于国内子公司关键岗位人员未能正常履职,且营业执照、公章、银行U盾(证章盾)无法正常使用,导致财务数据无法归集、合并及审计。
“要实现复牌,必须推动国内子公司恢复正常经营。”该人士表示,集团及律师团队已向政府部门提出三项建议,且诚挚欢迎政府在特殊时期对证章盾实行监管:一是在政府监管下,推进子公司重要岗位高管回归履职;二是恢复教育集团及关联兄弟公司证章盾的正常使用;三是在政府指导下召开合法董事会,增补能正常履职的执行董事,形成高效决策层,进而通过集团、学院的联动,在政府和司法机构监管下,实现债权、债务的风险可控管理,使偿债步入良性、可预期的轨道,有助于达成多方共赢、社会稳定的局面。北京某律所的合伙人认为,石家庄经济学院华信学院、河北美术学院的偿债实践,具有在地的意义指引:法律归位,政府监督、企业担责。
这一诉求得到部分法律界人士的认同。“政府监管下的证章盾使用,既能防范经营风险,也能保障企业正常运营需求。”前述律所合伙人认为,当前最关键的是厘清母公司与子院校的债务边界,通过债务整理等市场化手段尽快化解危机,而非将健康院校作为“偿债工具”,导致局面彻底失控。
追问与启示:谁在定义民办院校的价值
回到事件的核心命题——谁的石家庄理工职业学院?
从股权结构看,21世纪教育集团通过泽瑞教育间接持有学院举办者权益;但从法律属性和社会价值看,这所拥有两万余名在校生、近千名教职工、80余家合作企业的院校,更属于依赖其输送技能人才的地方产业,属于需要稳定供给的职业教育生态。
《民办教育促进法》第三条明确规定,民办教育事业属于公益性事业,是社会主义教育事业的组成部分。这意味着,民办院校的“所有权”不能凌驾于“公益性”之上,母公司的财务利益更不能优先于学生的受教育权、教职工的劳动权。
“资本市场可以有‘博弈’,但教育不能有‘赌局’,各方主体不能任性行事!”石家庄理工职业学院一位老教师的话,道出了众多教育从业者的心声。
当前,21世纪教育集团仍在与债权人协商债务重组,石家庄理工职业学院的教学活动也在正常推进。但这场风波已为行业敲响警钟:在民办教育与资本市场深度绑定的背景下,如何建立更严格的“校企风险隔离”机制?如何防止资本市场的短期利益损害教育的长期价值?如何保障学生、教职工等“弱势利益相关方”的权益,如何正确、理性处理集团和学院债权、债务关系,更多的考验仍在持续……
这些问题的答案,不仅决定着石家庄理工职业学院的未来,更影响着中国民办职业教育的健康发展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