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0日晚上8点,《小城大事》在电视上播出第一集时,片头几个名字后面突然多了一圈黑框,观众只知道这是悼念,可很少有人算一下:距离全剧杀青,其实只过去了不到8个月。那天朱媛媛已经不在了,播到第5集,她在5月17日离世,留在屏幕上的,是一部早就拍完的剧和一份已经整理好的遗物清单。
拍最后一场戏的那天,是剧组的第N天工作,但对她来说,是倒计时的“第1天”。医生几天前刚刚把“时间不多”这4个字说得很清楚,她听完没有多问1句,只是照常回到片场,把通告表又看了2遍,把当天要拍的几个镜头顺了一遍。
那天收工前,咳嗽次数明显比半个月前多了不少,基本隔几分钟就会压低声音咳上2下。她跟场记确认还有1个镜头,没提要休息,也没说要减量,只说“拍完这场”,像平常收尾一场戏那样平静。
合影是在夜里接近10点时拍的,现场临时喊了2声“大家站一下”。她主动往中间挪了半步,把站位调整到离陈明昊不到1米的位置——戏里他们是夫妻,她觉得最后1张剧组合影,还是应该站在“家人”身边。后来那张照片传开,很多人说“气色还挺好”,没人看到她背后备用的那盒止咳药已经空了1半。
她不是在镜头前强撑,而是清楚意识到:也许再拖1天,连这10分钟的合影时间都站不稳。她在那几天里连续咳了超过半个月,说话时胸口闷得厉害,每次对戏前都要先缓上1分钟,扶着旁边的椅子稳一下呼吸,等心率慢慢从每分钟近100次降下来。
站在她不远处的,是同组演员、也是现实中结婚31年的丈夫辛柏青。那阵子他把手头几个项目一口气推掉了3个,通告表上几乎只剩下这部戏的探班和陪同。他没有在片场当众落泪,也没有把“照顾”挂在嘴边,只是每天固定在角落里找1把椅子坐下,眼睛始终盯着机位附近的人群。
朱媛媛一收工,他就习惯性地往前走3步,先递上那只保温杯,再顺一下她肩上的戏服,把衣领整理到同1个高度。剧组说,他几乎是按照1套固定流程在做事:倒水、递纸、确认鞋带有没有松、看她走出5米外步子稳不稳,然后再退回角落。
有1场戏,她需要连续说完大概十几句台词,还要从小客厅走到门口。排练时,她在第2遍走到第3步时就咳到停下,连着喘了差不多20秒。辛柏青站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拧开保温杯盖,却没有喊停,只在导演一喊“卡”的那1秒迅速把杯子递过去,让她分3小口慢慢喝完,再扶她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他盯着她,不是去数她有多虚弱,而是判断:她还能不能完整地接上下一句台词。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数据不是病历上的哪项指标,而是她还能站在机位前几分钟、还能完成多少条不用补拍的镜头。
《小城大事》这部戏,本身讲的是1对在小城里磕磕绊绊过日子的普通夫妻,没有狗血大反转,剧本里最多的词其实是“买菜”“上班”“回家”这3种。朱媛媛演的高雪梅,戏份不算爆炸,但场场都要落在细节上,她反复看了剧本不止2遍,自己在边上做了很多密密麻麻的标注。
有1次排练,她提议在丈夫出门前加1个动作:高雪梅顺手把围巾叠好,放进对方的包里。这个动作后来没进正片,剪辑时被舍掉了几十秒,但她拍完那条时特意跟导演说:“就按这个来,我这部分就算演完了。”那是她为角色加的1个生活小细节,也是她给自己留下的1个结束标记。
从杀青到正式播出,中间隔了大概8个月。中间这240多天里,她的状况一路下滑,住院次数比往年多了不止1次。剧还没播时,她已经在病床上又咳了半个多月,说话要停顿,连打1通不到3分钟的电话都会喘到需要歇气。
她离开前几天,把自己跟这部戏有关的东西整理了1遍:剧本放在床头第1层,戏服叠成2摞,按颜色排好,一张张剧组合影放在透明袋里,袋子上标了日期,从第一天进组到最后1次聚餐。所有东西都摆在房间里辛柏青一推门就能看到的地方,没有留下多余的话。
网上有人用“扛到最后”“硬撑”这样的词形容她,转发量轻松过了几万,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没有刻意把自己塑造成1种“坚强形象”。她只是按自己一贯的节奏,把手里的事情逐项做完:拍戏就拍完,归档就整理好,合影就站好,不多留1件,也不故意删掉1场戏。
她走的时候,留在剧里的镜头1条都没删,所有出场都保留原样,没有请替身,也没要求任何重拍。对观众来说,这是1部小体量作品,对剧组来说,是1个项目的完成节点;对她来说,这些镜头相当于人生最后几百个可被记录的画面。
辛柏青在公开场合提到她的次数并不多,这1年里仅有的几次采访里,他用的词也都很克制,只笼统说“拍戏时她状态还不错”“最后1段时间我们一起度过”。数字上看,他们一起度过了31年婚姻里的无数日常,大部分都没有留下照片,也没有被媒体记录,只在几张合影和几段影像里留下确定的时间戳。
那张杀青合影成了很多报道里必用的配图:1群人,几十张脸,镜头前停留不到5秒,快门大概只按了2次。对于旁观者,那只是剧组日常;对他们两个人,那是1次不再重复的集体亮相,也是最后1次在同1个工作场景里站在一起。
如果从观众的时间线看,这一切似乎压缩在短短5集的播出间隔里:1月10日看到她的名字,几天后刷到她离世的消息,再到后面剧情展开,大家开始讨论角色命运、讨论剧的节奏,很少有人再回头去对应那8个月里到底发生了多少看不到的过程。
而对每天在片场、在病房、在家里来回切换的两个人来说,每1天都被细碎的琐事填满:第1次咳嗽严重到停机、第一次从医院直接回剧组、第一次需要人扶着下3级台阶,这些节点没有上热搜,但构成了他们真正面对的时间表。
当讨论再次回到“职业”“敬业”“爱情”这些被频繁使用的词上时,很难用1、2个标签把他们的选择概括清楚。有人从这段经历里看到职业操守,有人看到伴侣之间的支持,也有人只把它当作1个关于生命与工作的现实案例。
也许,对更多只是在屏幕前看完这部剧、看完几条新闻的人来说,更重要的问题是:当一部作品背后有这样一段经历时,我们该如何看待它的意义、该怎么理解那些已经被镜头定格的笑容和咳嗽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