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遇见北斗,在风雪的尽头
我叫海澈,一个躲到西北写半辈子字的人。遇见北斗那年,这里的雪大得邪乎。
我缩在废弃的观测站里,听着狂风像要把整座山都掀翻。
第三天,风停了,外面一片死寂。
我出去找信号,在一处背风的崖底,看见了它们——一只已经僵硬的母狼,和它怀里微微颤动的一团灰绒绒的生命。
母狼的头颅附近有血迹和凌乱的碎石,像是一场绝望的追逐或失足。而那团灰绒,是一只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的小狼崽!
它气息弱得像要随时散在风里。
我把它裹进怀里时,它冰凉的小鼻子无意识地蹭了蹭我的手指。
卫星电话终于拨通。县里的野生动物救助站的值班人员的声音断断续续:
“……母狼确认死亡?幼崽存活?……雪太大,路上全埋了,我们至少一周过不去……同志,如果幼崽情况危急,你可以先进行必要的救护……千万注意安全。”
“必要的救护”,就是我用温水袋给它回暖,把肉干嚼成糊糊,一点一点喂它。
它活过来了!用尽力气吮吸我的指尖,眼睛像蒙着灰蓝的琉璃。
我给它取名北斗。在这茫茫的白色绝地里,我们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
(二) 从山里到山下
老周是半个月后,骑着骡子深一脚浅一脚赶来的。他是这片区的老巡护员,脸像风干的胡杨木。
他检查了北斗,又看了看我和北斗之间那几乎肉眼可见的依恋纽带,叹了口气。
“养是养活了,可养大了,麻烦也大了。”他蹲在火塘边,嘬着烟袋,“站里现在一锅粥,人手笼舍都紧。
再说,它这么认你,野性早就混了人的气味。现在扔回山里,活不了;靠近牧区,迟早被人当祸害打了。”
火星在他眸子里明明灭灭。“这样吧,你继续照顾着,就当是帮站里分担,我们这边走个特殊救助的流程。但这肯定不是长久之计,你得尽快给它找个稳妥的去处。”
我接过了这个任务。那时的我以为,最稳妥的去处,就是给它一个家。
北斗长得飞快,从一团绒球变成矫健的少年。它在山坡上追逐自己的影子,第一次成功捕到一只旱獭时,兴奋地叼到我面前,尾巴摇得像要起飞。
夜晚,它会对着初升的月亮,发出生涩却嘹亮的嚎叫,我则在帐篷里记录它的每一点变化。我以为我理解它,我们之间有一种超越物种的默契。
直到我带它回了我在城郊的住处。
(三) 文明的牢笼
城市,哪怕只是它的边缘,对北斗来说也是一场缓慢的窒息。
起初是恐惧。汽车的鸣笛、空调外机的轰鸣、甚至邻居突然的关门声,都会让它惊跳起来,肌肉紧绷,瞳孔缩成针尖。它不再嚎叫,最多从喉咙深处发出不安的低呜。
然后是焦躁。几十平米的房子,几步就到头。它开始无休止地、沿着固定的路线踱步,地板被它的爪子磨出了浅浅的痕。它啃坏了我书房的一个墙角,仿佛那里有它无法理解的敌人的气味。
最让我心碎的,是它的沉默和那种了无生气的眼神。它依然会对我摇尾巴,会舔我的手,但那种在山野间蓬勃的、好奇的、野性的光芒,正在它眼里一点点熄灭。
我带它去更远的郊野散步,它会在嗅到某些熟悉的气味时短暂兴奋,但一回到那个四四方方的“家”,那种无形的萎顿便又笼罩下来。
投诉终于还是来了。物业委婉地转达了邻居的“关切”。老周的电话也适时响起,声音严肃了些:“海澈,备案只是临时,你得加快找了。不能再拖下去了。”
我抱着北斗,它把头搁在我膝盖上,温顺,却像一片正在失去水分的叶子。
我所有的“为它好”,正在变成一把温柔的锉刀,慢慢磨去它之所以为“狼”的棱角与灵魂。我的爱,成了最坚固的牢笼。
(四) 第三条路
我必须给它找一条真正的活路。不是抛弃,也不是囚禁。
我几乎翻遍了所有资料,联系了所有可能相关的人。最后,是一位做动物行为研究的朋友,给了我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陈原,“江川边缘带野生动物适应性保护与观察中心”。
那是一片位于半荒漠草原边缘的广阔围护区,远望过去,起伏的地形和原生植被几乎让人忘了围栏的存在。负责人陈原博士是个清瘦的中年人,眼镜后的目光沉静而锐利。
“我们这里不是动物园,也不是简单的圈养场,”他对我,也像对不安地躲在我身后的北斗说。
“我们提供一片足够大的、有自然生态的缓冲地带。给那些因各种原因无法完全野放,又不该被剥夺天性的动物,一个可以安全生活、并尽可能像它们同类一样生活的空间。”
他指给我看远处,几匹狼正懒洋洋地卧在土丘上晒太阳,更远的地方,还有身影在草丛中隐约移动。
“这里有基本的狼群结构,也有相对自然的环境让它们练习狩猎和社交。它们在这里,首先还是‘狼’。”
我看着北斗,它正警惕地嗅着风中的气味,耳朵灵活地转动,那是一种久违的、专注而充满生命力的神情。我知道,就是这里了。
(五) 漫长的告别,以守望之名
送北斗进去,不是简单的“放生”。那是一个缓慢而用心的过程。
中心有一片单独的“适应区”,与主狼群区域相邻但暂时隔离。起初几天,我就在这里陪着北斗,让它熟悉新环境。夜里,它会紧挨着我趴下,寻求安全感。
然后,在陈博士的指导下,我开始“消失”几个小时。第一次离开时,它凄厉的嚎叫声像刀子一样追着我。我躲在观察点,看着它不安地徘徊,心碎了一地。
陈博士平静地说:“它需要将安全感建立在这片土地上和未来的同伴身上,而不是你。你的适度放手,是对它最大的帮助。”
我狠下心,减少了陪伴的时间,但增加了在观察点默默守望的次数。隔着单面玻璃,我看到它开始小心翼翼地向隔网另一边的狼群张望,模仿它们的行为。
有一次,它试图参与隔网那边的游戏性扑闹,被狼群的首领隔着网低吼警告,它吓得跳开,但耳朵竖得直直的,眼神里是敬畏而非恐惧。它似乎在学规矩。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个黄昏。适应区与主区域之间的小门被谨慎地打开了。北斗犹豫了很久,才试探着踏入那片更广阔的天地。
起初几天,它仍有些边缘化,但很快,在一次围护区安排的模拟狩猎(投放活食)中,它本能地加入了驱赶的队伍。
它没有冲在最前,而是默契地填补了一个缺口。那一刻,它奔跑的姿态,它眼神中那种纯粹野性的光芒,让我仿佛又看到了在崖底偶然瞥见它母亲生前的那道影子。
它开始真正成为狼群中的一员,但并没有忘记我。
当我在定期探望日,站在熟悉的观察点附近时,它有时会从远处跑来,隔着围栏兴奋地摇尾巴,用鼻子触碰我伸过去的手掌心。
它不再依赖我生活,但我们之间的亲密与信任,以一种新的、更平等的方式保留了下来。
那一次,我作为“过渡监护人”的正式探望结束。我没有进围护区,只是站在外面的瞭望台上。北斗和它的同伴们在远处追逐嬉戏。夕阳把它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它似乎察觉到了,朝我的方向望来,停顿片刻,然后发出了一声短促而轻快的呜咽,像是道别,又像是让我放心。
随后,它转身,轻盈地跃上一个土坡,融入了那一片金红色的、属于它的旷野之中。
我没有把它放归那个充满盗猎与未知风险的绝对荒野。
我为它找到了一片可以奔跑、咆哮、遵循狼群法则,同时又受到保护的“有限荒野”。
而我,选择从一个养育者,转变为一个守望者。
风掠过荒草,发出旷野固有的声音。我知道,它再也不会像幼时那样,寸步不离地跟着我。
但我也知道,在某个它于月下长嚎,或与我隔栏相望的时刻,我们之间那条用信任与岁月编织的纽带,依然温暖而牢固。
这不放手的长情,最终找到了它最好的形状。不是占有它,而是为它赢得了一片天地,并守护着这片天地里,它自由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