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初夏,贵州石阡县坪寨乡的密林深处传来锄头敲击碎石的闷响。烈日下,一支考察小分队在山腰掘出两枚锈迹斑斑的德国造马克沁弹壳,旁边还散落着半截军号与几块残破军靴。带队的老兵杨又铸俯身拾起弹壳,轻声嘀咕:“七十年了,总算找到点线索。”十几名随行人员瞬间安静,空气在午后悄然凝固。

对于外人而言,这只是普通的战争遗物;对老人,却是压在心头数十载的迷雾。1934年秋,红六军团第十八师第五十二团在石阡乌江北岸突然失去联络,整整八百名战士自此销声匿迹。未见尸体,未留弹痕,连中央纵队也只收到一句“阻击任务完成”的简报。此后,追寻、打听、踏查,统统无果,事件被归入长征中的“悬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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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真没人活着回来?”年轻队员低声问。杨又铸摇头,粗哑答道:“父亲在战斗里失踪,母亲等了一辈子。”短短一句,像干柴点着沉默。众人埋头继续挖掘,昏黄泥土间一枚刻着“52”字样的纽扣悄然露出,这串数字再次将记忆拉回1934年深秋。

那年十月,中央红军被迫突围,遵义会议尚未召开,指挥仍旧掌握在博古、李德等人手里。为牵制桂系与川军,红六军团奉命南下侦察。萧克任军团长,王震任政治委员,部队开拔时不足万人,却承担探路、牵制、吸引火力三重任务,危险程度可想而知。

行至湘黔边界,桂系军阀李宗仁部尾随,凭借熟悉地形不断侧袭,红军药品短缺、弹药见底。十月二十七日晨,先头五十三团在尧上遭伏击伤亡过半,部队被迫改道西渡乌江。萧克判断继续硬拼无异于自毁,于是决定以第十八师担任后卫。师长龙云接到命令,只简单回了三个字:“保证完成。”没人多问,他也没再解释。

当夜大雾弥漫,乌江水声轰鸣。龙云把师部拆成小组组织狙击,让突击队加紧搭浮桥。激战持续三小时,红军仅剩约六千人成功渡江。浮桥在黎明前被敌军炮火炸断,而留守阻击的正是仅有八百余人的第五十二团。这个数字后来被无数档案反复核实,从未改变。

敌我悬殊。短暂补给后,五十二团子弹全部打光,刀拼枪,拳对刺,几乎每个人都带伤。十月二十九日傍晚,龙云收到萧克电令:“主力已脱险,速率部迎合。”听到“安全”二字,战士们一片欢呼。然而山谷中出现一队陌生身影——本地团练。桂系惯用“土匪恐共”宣传,团练把红军当毒瘤,紧随其后引狼入室。

龙云权衡再三,决定把对方引向相反方向。战士们卸下红星帽徽,伪装成大部队佯装北撤,实际折向东南。当地猎户指路,提议翻过一座叫“困牛山”的绝壁,“山高林密,鬼都找不到”。龙云自知风险,却别无选择,只能跟着向导夜行。

困牛山形似蹶坐的老黄牛,三面悬崖,一面陡坡,只有一条羊肠栈道可上可下。五十二团冒险攀至山腰,敌军却尾随而至。更可怕的是,向导竟是团练暗线,直接将部队送进绝境。十月三十日清晨,山顶传来机枪声,数倍于己的桂系部队封死退路。此时全团不足五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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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药枯竭,补给断绝,山间寒风凛冽。龙云召集干部,提出“分兵突围”方案,自己率三百人闯出包围,田海清带残部断后。田海清拍着胸口拒绝:“团还在,我一刻不走。”两人僵持片刻,最终龙云要他留下,因为“师长死在这儿,全军士气必崩”。眼见决断已下,田海清沉声道:“那就请师长早走,我们替你们守到最后一刻。”

傍晚时分,龙云率突围队沿北崖索降。迷雾中枪声仍断断续续,他没等到汇合的约定信号。两日后,这支突围小队在大坪被敌骑追上,龙云负伤被俘。国民党“反省院”档案记载,他拒说任何暗号,最终于1935年1月被秘密处决,年仅27岁。至此,五十二团在官方文献中再无下文,八百名官兵仿佛蒸发。

抗日战争爆发,随军档案散佚;解放战争时期,老战友三度赴石阡踏查均无结果。贵州山岭多隐秘溶洞,半年雨量超过1400毫米,尸骨、残械极易被泥石流掩埋,案件只能被暂时搁置。萧克晚年回忆此事仍满是愧疚,“我这个军长亏欠十八师太多”。

时间来到二十一世纪初。杨又铸原名杨又柱,正是当年失踪班长杨世贵之子。父亲只留下半件军装和一张泛黄通行证。1998年退休后,他决意探寻父亲下落,翻遍县志、民间歌谣、族谱碑刻,足迹踏遍整个石阡与思南交界山区。2004年那个酷暑,他在困牛山北坡山脚发现零散布鞋底和烧焦的吊带枪套,由此锁定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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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的一年半,民政、文史专家与他共同勘探,确认山体滑坡层下埋有大量战时遗物。掘出七十五具骸骨,胸前多残留苏制六一步枪弹夹;岩壁凹洞里,一枚铜制团旗扣依稀刻着“十八师·五二”。歼击现场与传说中的困牛山惊人吻合,五十二团下落至此水落石出。失踪已不是谜,只剩沉甸甸的名单。

2006年清明,石阡县政府在困牛山脚修建纪念碑,碑座镶嵌杨又铸搜集整理的186个已确认姓名。碑文结尾刻着龙云遗嘱原话:“哪怕只剩一人,也要把队伍带出去。”一年后,《困牛山红军壮举》自费印刷一万册。杨又铸把首印本摆在碑前,轻轻拂去尘土,那座山依旧静默,乌江水声却仿佛在替800位红军战士继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