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加索说：“艺术是谎言，但它能让我们接近真相。”
2024年，新华出版社出版的《黑神话：悟空丨遇见山西》一书写道：“铁佛寺彩塑是特例中的特例，异类中的异类。需要从互相掩映的诸天群像中仔细辨识并深度探究，方能真正领会母艺术、母文化及历史的博大厚重、源远流长。”我认为，经典是需要从历史、艺术的细枝末节中探究其奥妙的。古人留给我们的遗产，今天的我们有责任让它更接近真相。关于高平铁佛寺二十四诸天彩塑造像，我有一些浅见。
高平铁佛寺内，二十四诸天彩塑造像密集地排列于正殿东西两侧近1米高的砖台上，在殿内70余平方米的空间中，具有强烈的视觉冲击力。
殿内对诸天塑像没有任何文字记载，仅有明万历三年（1575）《重修铁佛寺记》碑刻。碑刻记载：“镇之西北隙，旧寺址内，铁佛象一存焉，世代辽阅，详无所稽，元（金）大定七年重安佛□，历象迁移……”此碑刻留下许多悬疑，让今天的人们争论不休。
诸天彩塑是金元原物，还是明代所作？有人根据“金大定七年重安佛”碑刻，推断铁佛与二十四诸天可能为金代原物，大定七年只是重新安置。一中张建军先生则指出，塑像具有一系列鲜明的明代特征。
彩塑是原位塑造，还是他处迁移？有人认为，村庙不会有大寺规格的护法神群，二十四诸天是从周边某座大寺院迁移至此；也有人认为，二十四诸天是金大定七年重安佛像时，诸天随之迁移。
以上争议核心是要厘清二十四诸天的真实塑造年代、确切来源，而模糊的碑刻记载与多元的实物证据，让这些问题至今没有统一答案。我将结合实物细节与文献记载，试图拨开历史迷雾，还原这批珍贵彩塑的本真面貌。
一、雕塑语言的同一性
我以为，要考证铁佛寺诸天造像年代，首先要确认诸天彩塑与其余塑像是否属于同一时期的创作。这一论证的基础在于中央主尊彩塑的时代判断。中央佛坛的释迦牟尼佛、文殊、普贤菩萨像在铁佛寺正殿东侧金柱上有墨书题记：“大明国山西泽州高平县十三都米山西里，奉佛信男善人涉须室人，李氏长男涉存惟，谨发诚心，喜舍资财许。塑妆彩当阳佛，并二大菩萨全管金妆。永远记耳……”句中“塑妆彩当阳佛，并二大菩萨全管金妆。”表明，大明嘉靖元年塑造铁佛寺的中心莲花座的释迦牟尼佛（当阳佛）以及文殊、普贤二菩萨。因此，中央主尊为明代作品，可作为全殿彩塑的年代基准。
二十四诸天是否与中央主尊同期？其核心是看高平铁佛寺内三处塑像的造型语言是否系同一手法。事实表明，主佛背光上的明王、南库房童子像以及菩萨头像均展现出与二十四诸天雕塑手法高度一致。
1.南库房中存放的中央殿的普贤菩萨头像，虽然只残存了一半，但仍然能辨别出与右侧鬼子母的头像和菩提神树头像出自同一工匠手法。两者都采用眼球嵌入式，点压上下眼睑，使上眼睑饱满；下嘴唇两半儿凸起，如花瓣初开的唇瓣；头像下颔都压有一道圆弧线，恰似峰回路转间的一抹清泉，为脸部添加些许生动。
左图为南库房普贤菩萨头像 右图为鬼子母头像
2.释迦牟尼背光上的悬塑八大明王（缺一个）与诸天的爆炸式发型、凸起的块状胸肌、凹凸的膝盖、法器、多臂造型与二十四诸天的泥塑语言完全呼应。
左图为背光悬塑明王发型 右图为大自在天发型
3.三处童子造型的细节呼应。根据北京明代法海寺的鬼子母形象，以及其他的图像资料，我基本能判断出鬼子母一般都是一位母亲和一位童子同时出现的固定搭配。我曾实地测量过，南库房存放的童子身高1米，而与菩提神树对应的女神像右手下垂之态（手残缺）距神台恰好1米，再根据本院看寺50年之久的王改英老人描述，基本可以断定此女神像就是鬼子母。此外，南库房中存放的鬼子母的小孩与背光后观音脚下的善财童子呼应，两者都虎头虎脑、憨态可掬，神态几乎一模一样。泥塑语言一致，系同一手法。
南库房小孩的高度
4.毛发细节的工艺统一。二十四诸天与主尊背光上悬塑明王造像采用同样的毛发处理工艺。晋城地区，传统造像处理毛发的工艺约有四种方法。铁佛寺采用的工艺有三种，最为特殊的是成组雕塑片状线描法，即把胡须的形体雕塑成片状，然后用平面线描法呈现。
5.法器体系的神格表征一致。法器是神祇身份的重要象征符号，从留存下来的持物中，我们仍能清晰地辨认神格表征。各诸天的法器能清晰辨认其身份与职责。
综上所述，中央神像背光前后的悬塑与四周诸天的雕塑语言是统一的。这种贯穿整体的风格统一性，显示塑像应为同期完成。二十四诸天明代出生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二、工艺痕迹的原位性
从殿内部分工艺分析，可间接证明塑像并未有迁移痕迹，为“明塑说”提供间接性支撑。
1.在二十四诸天中，大梵天、帝释天、崇宁真君、昭惠真君分别占据神台的四个边角，其后背暴露在观者眼中，所以背后均有简单衣服边缘处理。但其他神像的背后采用的是用泥灰材料极为简单的平面处理方式。例如，我们近距离地看韦驮背后的处理方式，从上到下只简单地抹了一层泥灰，至今抹痕清晰留存，装藏的裂缝痕迹尚存，这个细节透露出，泥塑应该是就地雕塑。
韦驮天与帝释天背后的处理方法
2.晋城地区寺庙神殿墙壁上通常有壁画呈现，而铁佛寺殿内只有房门后的空白处有左右对称的两幅菩萨画，既然有画工项目的安排，为什么三面墙体没有壁画？中国古建筑的传统建造顺序：先筑台基（基础），再立柱子，随后架梁枋、铺设屋顶，最后砌筑或安装墙面。铁佛寺殿堂应该先把四梁、八柱与屋顶盖起来，然后修坎墙，依坎墙建神台并塑像，在神像塑起后，再砌墙体，这时工匠已无法进行壁画工程。此时，四尊神台边缘的神像后背就只能暴露在香客面前，其他塑像已被墙体掩堵。所以匠人简单处理四尊神台边缘神像的后背并在其他神像后背抹一层泥灰的处理方式就在情理之中了。
3.南方增长王脚下的那只伏地精怪有蝙蝠状翅膀，该精怪造像的泥胎层极薄且内部未设置木质或铁质骨架作为支撑，整体结构脆弱易碎。这种“薄胎无骨”的塑形方式决定了它不具备异地预制、长途迁移的条件。
4.二十四诸天背后留有匠人施工通道，应为方便工匠进入，整理施工。
这些可以印证此二十四诸天是原地塑形，并非从他处移此。
三、空间布局的严密性
近距离观察这些造像，并非简单堆砌。从姿态、手势、面部表情上看，每尊诸天彼此间形成微妙的呼应：主尊背光上悬塑的八大明王面貌凶狠，与二十四诸天中八个狰狞面孔的诸天的表情一致。大自在天与罗刹天对应，都是三头六臂、面目狞厉，上肢双手举法尺与三叉戟；金刚密迹与韦驮天对应，手中法器都是金刚杵。
大梵天与帝释天在东西两侧北起第一位；日宫天子与月宫天子在东西两侧第四位；金刚密迹与韦驮天在东西两侧北起第五位；菩提树神与大功德天在东西两侧北起第八位；昭惠真君与崇宁真君在东西两侧北起第十二位。诸天像都有严格对应。铁佛寺的独特排位反映了民间佛教信仰的本地化创新与灵活调整。
这种高度定制化的空间秩序，从根本上排除了“从他处迁移”的可能。高平铁佛寺的二十四诸天布局是高平古代工匠刻意制造的一种拥挤美学，用有限创造无限。用繁杂工艺迫使观者的视线快速跳跃，这是技术，更是艺术。它代表了中国古代彩塑艺术中将材料、技术、形式与美学理念推向极致的一次大胆而成功的冒险。
四、装饰体系的时代密码
高平铁佛寺二十四诸天通体贴金与主尊台塑像的贴金彩绘一致，都是以纯金箔作为主体色调。彩塑基底以柏木、铁丝、麻纤维、麦秸秆混合而成，其中麻纤维防止泥土皴裂，麦秸秆形成透气的缓冲层。在这细腻的泥土表层基底上大量施以纯金箔作为主体色调，再使用矿物色朱砂、石青、石绿、白土、雄黄等鲜明的颜色，给主体雕像进行点缀。这种操作手法与其他地区的上色原理正好相反。
二十四诸天中的每一尊神像，其贴金面积均超过全身彩绘总面积的一半。所有盔甲、头盔、帽冠及金属装饰物均采用贴金工艺，尤其是武将的铠甲，无一例外地覆盖着金箔。凡是有沥粉装饰之处，亦全部贴金。例如，广目天王的宝冠至今仍闪耀着金光。
贴金箔工序有一个特点，在复杂立体表面上进行完整贴金，其工艺难度和金箔实际消耗量会随着造型起伏程度的增加而增长。例如，主佛像的膝盖、手脚是一个相对平面的造型，这种平面造型上贴金箔的耗费量相对小一些，而二十四诸天与主佛背光结构非常复杂，层层叠叠，沟沟壑壑。在这种层次分明、复杂的物体上贴金箔，耗费金箔的数量会更大，相当于主神像至少五倍的用量。这种大量用金箔的上色现象没有厚此薄彼，而是贯穿整体塑像。二十四诸天神殿里的塑像贴金量非常惊人，反映出古代米山村的经济状况非常富饶。据米山有关文献记载，米山历史上盛产铁与丝绸，铸造的铁佛达一人高，不仅本地铸造，还将其输出至泽州东山底铁佛寺。
五、地域符号的信仰投射
在二十四诸天中，除失去胳膊（无法圈定是否手持丝帕）的诸天外，尚有6尊诸天（占所有塑像的25%）手持丝帕，这一集体性特征绝非无意为之的艺术装饰，而应视为当地丝织产业高度发达在宗教造像中的投射与信仰化表达。
高平当地的丝织业历史悠久。明嘉靖《山西通志》载：泽州岁贡素绸百匹，高平机户代输其半。这说明高平承担了泽州府50%的官营丝绸生产任务。明万历年间的《泽州府志》记载：“高平机户独擅缣绫之利，岁出汴绸无算，商贾转鬻于陕豫间。”这明确指出了高平丝织品的跨省贸易广度。1917年，天津《大公报》的一则消息记载：“高平县机房发达。高平县蚕丝发达，久已驰名，昨据该县在省垣农校之康士弼谓，近年所产出之蚕丝，皆供本地机房制造之原料机房，尤以城南米山河西陇村一带为最多，每村不下八九十户，所造出之绫缎汴绸手帕丝网等物品大半销售于陕豫各地，该处居民多赖以小康云。”这反映了丝帕从物质到信仰的转化过程，成为二十四诸天持帕造像的地域产业符号化表达。
米山村，二十四诸天所在地，地理位置优越，北通潞州，南通泽州，西通陵川。据山西通志记载：“高平县之东南十里许，有镇曰米山，居民稠密，犹一邑然，当泽潞之冲，商贾辏聚，百货咸集。”。米山村古代是很有名气的商品集散地，村内有各种集市，集市分布在正街、东街、堂街、西街、十字街、南街、北街。村里还有定林寺、法门寺等寺庙达30余座。
铁佛寺彩塑技艺的背后是米山村雄厚的经济基础与繁荣的市井文化，使得民间艺术家得以爆发出极大的创造力。
今天，通过高精度3D建模与打印技术，铁佛寺二十四诸天的细节得以更清晰地呈现，但关于铁佛寺，至今还有许多未知谜团，有待破解。（赵学梅）
《黑神话：悟空丨遇见山西》
本书编写组 编著
ISBN：978-7-5166-7716-2
新华出版社 2024年11月
定价：168.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