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何时给李白一个纪念馆
□ 杜骏飞
“饮诗月下,谪仙人之扁舟。”李白至少来过南京四次,这是有明确记载的次数。也有一些考据说,他来过七次。诗人里,我最爱东坡、李白,这里单说李白。
李白为南京写过很多诗,《登金陵凤凰台》《长干行》《金陵三首》都是名作。其中《长干行》,“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贡献了两个成语,一个是“两小无猜”,一个是“青梅竹马”,都很美好。李白并不只是剑气纵横,他也是感情很深挚的人。
李白一生写了1000多首诗,其中写长安的诗只有70首,写南京的最少有73首,有人考据写了102首。李白的老家是四川江油,他在江油生活了26年,只写了18首诗。
看起来,南京是他写诗最多的地方,很可能还没有之一。所以李白对南京的感情真的很深,他对外甚至自称是金陵人氏,当然,这是醉酒后说的。他不是南京人,但是以南京为自豪。就像如今在外地,别人问我是哪里人,我也说是南京人。
李白是有南京情结的,我们今天也应该有点李白情结。我一直觉得,李白对南京的贡献这么大,南京欠一座李白的纪念碑或纪念馆。
有一幅画作,画的就是“饮诗月下,谪仙人之扁舟”。这是李白在玄武湖上,驾一叶扁舟,跟友人喝酒。时间大概在天宝十二年(753),李白第三次来到南京,受江宁县令杨利物邀请,在玄武湖上游船宴饮。
他也在秦淮河上喝酒,他大概是天天喝酒,而且经常在水上喝酒。他有一首长题诗作,全名《玩月金陵城西孙楚酒楼,达曙歌吹,日晚乘醉,著紫绮裘、乌纱巾,与酒客数人棹歌秦淮,往石头访崔四侍御》,后人简称为《日晚乘醉》,讲述了李白跟朋友在孙楚酒楼喝了一整夜,早上坐船从秦淮河到石头城去访新朋友。开元十四年(726),26岁的李白第一次踏上金陵的土地,彼时正值开元盛世,李白青春年少,鲜衣怒马,而后来的人生遭到许多挫折。
说起李白泛舟,想到一个问题:中国古人写诗,吟咏生活是经常写泛舟的,但思想境界各不相同。在所谓“泛舟文化”中,李白属于哪一类?
泛舟的第一层境界是漂泊羁旅。如杜甫《秋兴八首·其一》中“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这是寄托安史之乱中的痛楚与乡愁。柳永《归朝欢》里的“别岸扁舟三两只”也是如此。李白有许多漂泊羁旅的泛舟诗作,《日晚乘醉》即是其一。
第二层境界是渴望归隐。苏轼《临江仙·夜饮东坡醒复醉》写道:“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这是渴望归隐,渴望精神上的突围。唐代张志和《渔歌子》表达得更浓烈了:“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张志和自号“烟波钓徒”,可想而知,这个人的精神是生活在船上的。这类泛舟诗,李白也有。
第三层是范蠡式的功成身退。范蠡辅佐越王勾践灭吴复国后,携西施乘扁舟泛于五湖,五湖就是太湖。温庭筠《利州南渡》:“谁解乘舟寻范蠡,五湖烟水独忘机。”苏轼《水龙吟·黄州梦过栖霞楼》:“五湖闻道,扁舟归去,仍携西子。”这个境界,李白没有。
第四层境界就更高级了,是精神超越。庄子在《列御寇》里写:“巧者劳而知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大意是,我无所作为,我也没什么用处,我就在船上随波逐流。看似是“躺平”,实则是庄子的“虚舟哲学”。也就是说,你在船上,你跟另外一条船撞了,如果对方有人,你就会生气,如果来船上没有人,你根本就不会生气,这就是《庄子·山木》中的“方舟而济于河,有虚船来触舟,虽有惼心之人不怒”。庄子的总结是:“人能虚己以游世,其孰能害之?”你如果认为你的人生船上没有你,你也不会忧怒人生。老子的话,可谓彻底点破:“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一切痛苦根源,正在于这个“我”的执取。如果我不把自己当回事,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这是老庄哲学非常高妙的境界,东坡跟李白都没有达到。
这是我写李白的一首诗,原文有500多行:
初见李白,
是在金陵城南三十里,
板桥浦,
还记得那年的长川落月,
谪仙人与凡尘的相遇,
在秋水中荡起涟漪。
说来,那是开元十三年的事了,
这一场仗剑去国,辞亲远游的远行,
逐江流东去,
伴着飘逸若仙的诗意。
这一刻,
金陵山川秀丽,唯秋风瑟瑟,
帝王之州,历历如画,
不只是诗成名景。
这一夜,
李白在人间津渡的月光下独酌,
只影徘徊,
吟诵起谢朓的《入朝曲》。
“玄晖难再得,洒酒气填膺”,
黎明时分,
我读到他秉烛夜成的诗篇,
不禁长叹一声,
想起二十八年后,
他将在宣州再怀谢朓,
一腔孤愤,万种愁绪。
马车辚辚,
我引着李白来到秦淮河畔,
当我们“晨登瓦官阁,
极眺金陵城”,
忘记了瓦官寺的地下,
湮没着旧世的陶器,
如同有朝一日,
我们都将默然地长眠地底,
如同前朝煊赫的宫城已成古丘,
春草遍地。
而此刻,李白只见钟山淮水,
而我,只见他的诗句,
那是他在金陵城的第一首诗,
意气洋洋,
百山动,万枿倾,
一如读书人想象的自己。
李白啊,
来时未来,过去已去,
青史成灰,诗史不续。
此刻,就在这静夜里,
我凝望着你,千年万年,千里万里。
李白的精魂始终萦绕在南京的上空。叶兆言曾在《南京传》的读者见面会上讲:“李白是南京的代言人。”我觉得叶老师此言不虚。
重复一遍,我认为,南京一定要建一座李白纪念馆。
(作者系南京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