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的夏天,热得像扣在头顶的蒸笼,蝉鸣聒噪不休,把空气都搅得发黏。我的“李杰电器维修”铺开在县城东头,门楣上的字是我亲手写的,歪歪扭扭却实在,二十五岁的我,靠着这门手艺在县城里扎了根。

中专毕业后,我没进工厂,靠着家人凑的启动资金开了这家小店。我偏爱摆弄那些吱呀作响的旧电器,收音机、黑白电视,在别人眼里是废品,在我手里总能重焕生机。七月初的一个上午,电话铃响了,声音轻柔得像阵晚风,说要修一台十四寸雪花牌电视机,图像不稳、声音时断时续,地址在二十里外的清水村。

挂了电话,我望着窗外白花花的太阳犯怵,却还是应下了。第二天一早,我骑上二八大杠,后座绑着工具箱,车把挂着灌满凉茶的军用水壶,颠簸在坑洼的石子路上。路两旁的水稻田泛着鲜绿,泥土混着稻花的清香漫过来,倒冲淡了几分暑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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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水村不大,我循着地址找到村东头的院落,院门干净,老槐树下晾着碎花衬衫和小孩衣裳。“有人在家吗?修电器的。”我敲了敲门,脚步声响起,一个穿白底蓝花连衣裙的女人走了出来。马尾辫、红扑扑的脸颊,四目相对的瞬间,我们都愣住了。

“李杰?”“张雪?”我们几乎同时喊出对方的名字。时光猛地拉回五年前的高中教室,她是成绩优异的学习委员,坐在我前两排,背影挺直,是不少男生的暗恋对象,包括内向腼腆的我。毕业后她考去师范,我读了中专,从此断了联系。

“真没想到是你!”张雪眼睛亮了,侧身让我进屋,“快进来避避暑,电话里听声音就觉得耳熟。”我推着自行车进院,手脚笨拙地解工具箱,心跳莫名加速。她给我倒了杯凉白开,轻声说自己在村小学教三年级,前些天还从同学王强那听说了我的事。

堂屋柜子上的雪花牌电视保养得极好,我插上电试了试,果然是接触不良。我拿出螺丝刀拆开后盖,张雪搬来小板凳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我。屋里只剩拧螺丝的轻响,我能清晰感觉到她的目光,手心里竟沁出了汗。

“高中同学还常联系吗?”她打破沉默。“就一两个,各忙各的了。”我小心翼翼地摆弄电路板,很快找到了松动的焊点,用电烙铁仔细重焊。十几分钟后,电视画面清晰稳定,声音也洪亮起来。张雪高兴地拍手:“真修好了!你手艺还是这么好。”我擦了擦汗,心里藏不住的得意。

张雪执意留我吃午饭,青椒炒蛋、凉拌黄瓜配番茄汤,简单却可口。饭桌上,我们聊起高中时代的趣事,害羞的少年少女仿佛都褪去了青涩,笑声满溢在小院里。饭后她要给三十块修理费,我只收了二十,老同学哪能要全款,我们推让间,手背不经意相触,都像触电般缩了回去,气氛瞬间变得微妙。

我收拾工具箱准备走时,张雪咬着嘴唇,红着脸问:“李杰,你现在处对象不?”我脑子一空白,风吹得槐树叶沙沙响,好半天才找回声音:“没、没处。”她眼里闪过光亮,小声说:“那有空常来坐坐?”我郑重点头,返程的路上,二八大杠仿佛轻了许多,我忍不住哼起跑调的《心太软》,满脑子都是她泛红的脸颊。

那之后,我成了清水村的常客。张雪学校的收音机坏了、村长家的电风扇不转了、王大爷的半导体出了问题,每次我去修理,她总会“恰好”出现,送水、传话,或是陪我聊几句。七月底,她来县城买教学用品,顺道带了自家种的黄瓜来我店里,淡黄色衬衫被汗水打湿,模样格外动人。

我们渐渐熟络起来,傍晚一起在河边散步,她教我辨认野花野草,我给她讲修理电器的趣事;我去学校接她下班,二十里的石子路,因为有了彼此的陪伴,再无漫长可言。八月的一个傍晚,我修完村主任家的电视去学校找她,夕阳洒在批改作业的她身上,镀上一层金光,那一刻,我满心都是想要靠近的念头。

九月初开学后,张雪愈发忙碌,我则盘算着扩大修理铺的生意,为我们的未来打算。中旬我去镇上修供销社的冰柜,赚了笔不小的报酬,特意给她买了条淡蓝色丝巾。可等我兴冲冲赶到清水村,却得知她发烧了。我急忙赶到她家,摸了摸她滚烫的额头,不由分说地扶她躺下、熬粥、敷毛巾,守在她床边一夜未归。

第二天她好转后,我替她去学校代课,给孩子们讲电器原理,看着孩子们崇拜的眼神,心里满是欢喜。村民们议论着张雪的好,夸我实在,我听着心里暖暖的,愈发认定这个温柔坚定的姑娘。我把丝巾送给她,淡蓝色衬得她皮肤白皙,她对着镜子笑,眼里的光比阳光还亮。

九月底,我带张雪回了家,父母对这个懂事的姑娘十分满意;十月初,我又去见了她的父母,张父问了我的打算,我如实作答,郑重承诺会好好对她,得到了两位老人的认可。我们的感情在平淡的相处中愈发深厚,修理铺的生意越来越好,她带的班级也在统考中取得了好成绩,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深秋的周末,我们去县城新开的公园划船。湖心之上,秋风微凉,我掏出准备已久的小盒子,里面是一枚简单的银戒指。“张雪,我知道现在条件还不够好,但我在努力。”我紧张得声音发颤,“你愿意嫁给我吗?等我们都准备好的时候。”

张雪愣住了,眼泪瞬间落下,却笑着用力点头:“我愿意,我不要什么好日子,我只要你。”我颤抖着给她戴上戒指,尺寸刚好。阳光洒在戒指上,柔和的光映着我们的笑脸,湖心的小舟轻轻摇晃,定格成最珍贵的画面。

1997年的秋天,我们订下终身,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有一枚银戒指和两颗真诚的心。如今多年过去,香港回归的欢呼早已远去,那台雪花牌电视也不知去向,但每当我握住张雪的手,摸到那枚微微磨损的银戒指,就会想起那个炎热的夏天,一台旧电视、一次重逢,和一句脸红的问话,开启了我们相守一生的故事。

那个年代的爱情,简单又纯粹,没有手机联络,没有网络告白,只有二十里路的奔赴、满心的牵挂,和慢慢靠近的两颗心。时光流转,岁月变迁,唯有1997年的心动,永远刻在我们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