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孙晓明

当北风卷过泰沂山脉,黄河冰凌相互撞击出清脆的声响,齐鲁大地便进入了一年中最具仪式感的时段——腊月。这个被《说文解字》定义为“冬至后三戌”的月份,在齐鲁先民的生活中,从来不只是时间的简单流逝,而是一场融合祭祀、生产、饮食与家庭伦理的综合性文明展演。从大汶口文化遗址中发现的祭祀坑,到《礼记·月令》记载的“腊先祖五祀”,再到清代《济南府志》详录的“腊月风俗”,腊月习俗早已沉淀为一种独特的人文景观。

腊八与祭灶的民间智慧

山东作为古代东夷文化与华夏文明交汇处,腊祭传统可追溯至龙山文化时期。但真正让腊八深入民间记忆的,是那碗热气腾腾的粥。唐代齐州(今济南)开元寺碑记载:“腊日设五味粥供养。”这可能是山东地区腊八粥的最早文献记录。《济南府志》记载:“腊八日,粥成先祀门户、井灶,次奉亲长,然后遍饲家畜,曰‘腊八信’。”这种与门户、水井、灶台乃至牲畜分享的举动,体现的是农耕文明“天地人畜和谐共生”的观念。

除了腊八粥,古代山东还有两种特殊的腊日食物。唐代段成式《酉阳杂俎》记载:“齐州风俗,腊日作脂花饘。”这是一种用动物油脂、小米面和干果蒸制的糕点,很可能源于古代祭祀用的“膏粱”。“萱草面”则见于《齐民要术》补注:“腊日以萱草(即黄花菜)入面中,谓之忘忧面。”萱草晒干后冬日食用,既解决蔬菜短缺,又取“忘忧”的吉祥寓意。这些食物背后,是山东先民应对严冬的生存智慧——将秋收的丰盈,通过腌制、晾晒、蒸煮等多种方式,转化为能够跨越整个冬季的能量储备。

腊月廿三或廿四,祭灶是全国普遍存在的仪式。不同于《荆楚岁时记》所说的祝融或炎帝,山东民间更流行“灶神为老妇”的说法。清代《潍县志》记载当地有“灶母”塑像,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妪形象。

清代《曲阜民俗考》记载:“二十三日暮,以关东糖、糖瓜祀灶,曰‘糊神口’。”山东的糖瓜制作有独到之处——将麦芽糖反复拉扯至银白色,中空如瓜,内填芝麻或花生碎,既美观又增加了黏性。

更具地方特色的是“醉司命”风俗。《济南府志》记载:“祭灶时以酒糟抹灶门,祝曰:‘醉矣醉矣,好言多言’。”这种带点狡黠的智慧,展现了民间信仰中生动的人情味。

腊月廿五煮赤豆粥,全家计口而食的“口数粥”习俗,则反映了民间防疫智慧与平等意识。范成大《口数粥行》曰:“家家腊月二十五,淅米如珠和豆煮……全家团栾罢晚饭,在远行人亦留分。褓中孩子强教尝,余波遍沾获与臧。”这一场景,在山东有更具体的呈现。《齐民要术》中记载山东的做法:“赤小豆、糯米、姜片、花椒同煮,举家无分主仆皆食。”值得注意的是,山东部分地区还会在粥中加入一味特殊药材——泰山四叶参,让腊月防疫更具实际功效。

忙年的精神仪式

祭灶过后,年的脚步声愈发清晰,一场大规模的物质准备和精神酝酿同步展开。

北齐山东学者颜之推在《颜氏家训·风操篇》中详细记录了士族家庭的腊月安排:“腊月中,扫屋宇,洁器具,制新衣,酿春酒,作岁糕。”这份清单在民间进一步扩展,清代《山东通志》记载的“腊月事”多达二十余项,从“宰年猪”到“糊窗纸”,从“磨年面”到“写春联”,每项都有固定时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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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家埠木版年画。

山东的腊月食物准备也有着严密的系统思维。如腌腊体系,胶东地区的鱼鲞、鲁中的香肠、鲁西南的风干鸡,体现了利用冬季低温与北风的生活智慧。面食体系方面,从祭灶用的糖瓜、除夕的饺子到正月的年糕,山东主妇掌握了发酵、造型、蒸烤的完整技术链。《农书》中甚至记载了“腊月发面,正月不坏”的秘方——在面团中加入酒曲和桑叶粉。

《齐民要术》中记载山东特有的“腊月扫尘法”:“取竹枝扎长帚,先扫梁,次墙,次地;扫毕以柏叶、苍术烟熏。”这不仅是清洁,更是消毒防疫。更深刻的是其精神内涵,《礼记·郊特牲》郑玄注曰:“齐人谓腊为‘清祀’。”清扫屋宇与清扫内心,在儒家文化里本就是一体两面。

除夕围炉的时间哲学

当所有准备就绪,除夕的到来便成为一场蓄势已久的情感喷发。山东出土的汉代画像石上,已有“岁末宴饮图”。守岁习俗兴起于南北朝,“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二年。”人们点起蜡烛或油灯,通宵守夜,象征着把一切邪瘟病疫照跑驱走,期待着新的一年吉祥如意。这种风俗流传至今。

在山东,年夜饭的摆放极有讲究。《曲阜孔府档案》记载了衍圣公府的年夜菜单与八仙桌摆席规矩:按“前禽后畜、左鱼右虾、上乾下坤”布局,每道菜都有寓意。寻常百姓家的年夜饭虽不奢华,但也有讲究,《潍县竹枝词》中描述:“鱼肉蔬果罗满案,长者不动箸不开。”这种长幼有序的用餐礼仪,正是儒家伦理在日常生活中的自然流露。

山东部分地区保留了古老的“隔年饭”习俗,但与其他地方“弃之街衢”(《荆楚岁时记》)不同,山东民间的做法更为惜物。《济南府志》记载:“除夕留饭于釜,覆以红纸,插松柏,至破五日蒸食,曰‘接年饭’。”这背后是农耕民族对粮食的敬畏,也暗合《周易》“生生之谓易”的哲学——旧食未尽,新岁已至,生命就在这循环中绵延不息。

腊月对于齐鲁先民而言,从来不只是岁末的简单标记,它是一套完整的生活系统,通过一系列仪式化的行为,实现对自然节律的顺应、对家族记忆的强化、对社区关系的修复、对生命意义的确认,这其中藏着的不只是怀旧的乡愁,更有一个文明如何安顿时间、安置身心、安排生活的永恒智慧。

(作者为中国粮食行业协会理事、山东省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