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朝 评论文章)战国残阳下,杜邮坡的一剑寒光,定格了武安君白起的悲壮结局。这位一生征战七十余城、历经三十六回烽烟的名将,既是横扫六国的“战神”,也是背负近九十万杀戮记录的“人屠”。白玉原创跋文以史料为骨、文思为魂,穿透千载争议,勾勒出白起从崛起至陨落的完整轨迹,既彰显其军事天赋的锋芒,亦叩问其悲剧命运的根源,为我们解读这位复杂历史人物提供了独特视角——正如一块历经淬炼的白玉,瑜瑕共生间,藏着人性幽微与时代底色。
跋文对史料的精准驾驭,恰似白玉雕琢的匠心,让白起的“战神”光环有了坚实支撑。文中细数白起毕生战绩,从伊阙山前巧用奇正之略大破韩魏二十四万联军,一战封神;到鄢郢水畔引长谷之水溃破楚都,焚烧夷陵震动南疆;再到长平原上设诱敌之策围歼赵括大军,奠定秦国霸业根基,每一场战役都尽显其料敌如神、出奇无穷的军事智慧。更难得的是,跋文并非局限于《史记》《战国策》的传统记载,而是融入睡虎地秦简、里耶秦简等出土实证,补正史传之阙:伊阙之战斩首数从史传的二十四万修正为秦简记载的十二万,揭示出战国“斩首”计数含阵亡者与降卒、且因史官取材传抄产生差异的历史真相;长平战后三万二千赵卒未遭坑杀、或役或戍的记载,打破了“全坑四十万”的绝对化叙事。这种“循史迹、采实证”的解读方式,如同为白玉拂去尘埃,让白起的军事成就脱离了传说渲染,更显真实厚重,也印证了梁启超“古今歼灭战第一人”、毛泽东“论打歼灭战,千载之下,无人出其右”的评价绝非虚言。
而跋文的深刻之处,在于不避争议,直面白起“人屠”骂名背后的复杂成因,让人物形象跳出非黑即白的标签,如同白玉的瑕痕与坚质共生,更具血肉温度。战国之时,“优待战俘”的伦理尚未形成,商鞅变法创设的军功爵制以“利禄官爵,抟出于兵”为导向,将杀戮与富贵直接绑定,秦军由此沦为“虎狼之师”,白起便是这一制度的顶尖受益者与被动裹挟者。他从普通士卒凭战功升至大良造,身兼战区统帅与军工总监,督造兵甲时恪守《工律》“为器同物,必等无差”的严苛标准,足见其并非徒有勇力的武夫,而是文武兼备之才。但也正是这一制度,将他推向了杀戮的深渊——累计近九十万级的斩首记录,既是他的军功勋章,也是他无法挣脱的道德枷锁。跋文抛出的追问直击核心:长平降卒之诛,是粮草匮乏的无奈之举,还是权术算计的浩劫?这一设问让我们明白,白起的酷烈并非单纯嗜杀成性,而是深陷时代制度、战略需求与现实困境的两难选择。山西高平永录村尸骨坑中,箭镞穿骨、绳索束身的遗骸印证了杀戮的惨烈,而白起临终前“长平坑杀降卒数十万,我固当死”的自白,更显其内心的挣扎与忏悔,让“人屠”的标签多了几分悲情与复杂。
白起的悲剧,从来不是一人之悲,而是战国乱世与秦国权力格局的必然产物,这正是跋文超越人物评价本身的思想深度,如同白玉承载的儒家哲思,兼具历史重量与现实启示。跋文清晰勾勒出白起卷入朝堂纷争的宿命:穰侯魏冉的举荐之恩,让他与魏冉结下深厚渊源,也意外卷入魏冉与范雎的党争漩涡;长平战后,苏代游说范雎,以“武安君平邯郸必登三公,君难居其下”挑拨离间,范雎惧而劝秦王罢兵,白起与范雎的怨隙自此深结;邯郸之战秦军失利,秦王强令白起出征,他以“邯郸难攻、诸侯救至必败”固辞,最终触怒君王,落得赐剑自刎的结局。云梦郑家湖秦牍“武安君死,军吏皆贺”的记载,更凸显其军中爱恨交织的复杂处境——有人敬畏其军事才能,有人怨恨其杀戮之酷,这份矛盾恰是其悲剧性的最佳注脚。
千载以来,对白起的评价始终两极分化:太史公赞其“料敌合变,出奇无穷”,却惋惜其“不能救患于应侯”;扬雄、班固斥其为“虐杀之臣”,司马光直言“杀降不祥”。而白玉原创跋文跳出了正名与翻案的桎梏,以“非为正名,非为翻案”的客观立场,还原了一个困于时势、逐于命运的血肉之躯。它让我们看清,白起的功过荣辱,本质上是战国乱世的缩影,是秦制下个体命运的无奈写照。经此血火洗礼,秦汉方悟“止戈为武”的真谛,华夏方归一统盛局,白起的悲剧,终究成为推动文明演进的警钟。
读罢跋文,再思白起,恰似捧观一块历经千年的古玉,其“玉之坚利”是冠绝战国的军事锋芒,其“玉之瑕瑜”是人性的挣扎与时代的局限,其“玉之厚重”是权力倾轧与文明进阶的历史哲思。白起的故事穿越两千余年仍争议不息,正因他映照出人性的复杂、制度的束缚与战争的残酷。而跋文的价值,便在于以史为鉴,让我们在感叹名将悲情的同时,读懂历史评价的多元性,悟透“止戈为武”的文明真谛,在回望乱世风云中,倍加珍惜当下的太平岁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