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冬天,天气一直都很好,珊姐姐有空就想出外闲逛,想着避开广州的热门打卡地,寻一处闹中有静的地方走走,想到在海珠五凤村的纯阳观,因为地铁10号线开后,到达海珠的纯阳观交通十分方便,地铁口出来走100多米就到达。
地铁出来后,穿过熙熙攘攘的中大布匹市场,拐进五凤村村口,这座藏在市井里的道观,竟给了我超大惊喜——道观原来建在亿万年的侏罗纪火山岩上,里面还藏着广东现存最古老的天文台,更让人佩服的是,这座天文台,还是一位年近80岁的老人耗尽余生心血建成的。冬日的暖阳洒在漱珠岗上,踩着微凉的石板路逛道观,一边触摸亿万年的地质痕迹,一边感受两百年前的天文探索,这样的冬日旅行,真的太有味道了。
此时的纯阳观,少了几分喧嚣,多了几分静谧,刚走到山门口,就被眼前的景致吸引:整座道观依着漱珠岗而建,脚下踩的每一块红色大石头,都不是普通的山石,而是侏罗纪时期火山喷发后留下的火山岩。想想都觉得神奇,亿万年前这里还是珠江中间的一座孤岛,火山喷发的岩石堆砌成这座小山,孤零零地立在江水中,经过千万年的江水冲刷、泥沙淤积,才慢慢和陆地连成一片,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其实漱珠岗的名字,还改了好几回,宋代以前,这里荒草丛生,偶尔还有野猪出没,当地人就随口叫它“猪鬣岗”,满满的乡土气;后来有人在山上种满了松树,冬日里松枝苍翠,风一吹松涛阵阵,意境一下子就上来了,便改名叫“万松岗”;直到清朝的时候,道士李明彻来到这里,被眼前的松石美景打动,才给它取了“漱珠岗”这个名字,一直沿用到现在。冬日逛这里,周围绿树成荫,火山石红褐相间,色彩搭配得恰到好处,随手一拍,都是自带氛围感的冬日美景。
在纯阳观逛的时候,可以看到观内有许多李明彻留下的“痕迹”:李明彻1751—1832生于广州番禺,为全真道龙门派弟子。他自幼聪慧过目成诵,却不慕功名,12岁赴罗浮山冲虚观学道,潜心钻研道学与诸子百家。成年后热衷西方科学,赴澳门求教传教士,兼修天文、测绘与油画,凭才学获两广总督器重,终成集道者、天文学家、学者于一身的岭南先贤。
1819年的时候,李明彻受两广总督的委托,帮忙修订省志、绘制地图,偶然走到了当时的万松岗,一眼就看中了这个地方。那时候这里还是广州“河南”的最高处,站在岗上往四周看,山环水绕,松石相映,视野开阔极了,李明彻一下子就动了心:就在这里建一座道观,再修一座天文台,既能静心修道,又能方便观察星空。
打定主意后,李明彻便开始四处忙活,终于在清道光四年,也就是1824年,把纯阳观建了起来,如今这里也是广州市最大的道教宫观之一。冬日里逛道观,少了游人的拥挤,能慢慢感受这份古雅。道观是顺着山势建的,布局特别规整,一进山门,慈航殿、文昌殿、纯阳宝殿一座挨着一座,灰瓦红柱在冬日的暖阳里格外醒目,雕梁画栋虽历经岁月,却依旧精致。这次我来到这里,最想看的,还是藏在纯阳宝殿后面的朝斗台——那座广东最老的天文台,也是漱珠岗的最高处。
站在朝斗台前,因为文物保护的需要,不能登上去了,只能在周边参观。整个朝斗台用花岗岩石筑成四方形建筑,有8米高,像个小小的碉楼,看着不算华丽,立在山岗最高处,显得肃穆。门楣上三个红色的“朝斗台”大字,在冬日的晴空下格外显眼。旁边的对联“天垂象见吉凶亦须近察民情,道启人知兴废何止遥观众星”,字里行间的深意,哪怕过了两百年,依旧让人动容。
此时,想像当年的朝斗台,楼顶摆着各种观测天象的仪器,李明彻每天都在这里仰头看星星,记录星星的位置、变化,哪怕冬日寒风凛冽,也从未间断。只是过了两百多年,那些古老的仪器早就不见了,现在只剩下这一方平台,但这个冬天站在这里,依旧能想象出当年李明彻观星的样子。
这时,我忍不住感慨这位老人的执着:建这座天文台的时候,李明彻已经快80岁了,放在古代,这年纪早就该在家安享晚年,连出门都费劲,可他却偏偏要建道观、修天文台,这背后,全是因为他对天文的一腔热爱,也可以感受到李明彻肯定不是那种墨守成规的道士,对新鲜知识特别感兴趣。
那时候西方的科学知识刚传到中国,李明彻一下子就被天文吸引了,为了学真本事,他特意跑到澳门,向外国传教士请教天文观测、地理测绘的方法,还自学了三角几何学,一点点把晦涩的天文知识摸透。他还曾凭着一手好画,成为进京进贡的贡使,借着这个机会,拜访了当时朝廷里研究天文的专家,讨教了不少学问,自己的本事也越来越厉害。回到广州后,李明彻一边修道,一边坚持研究天文,还写了好多书,其中最有名的就是《圜天图说》,这可是古代广东唯一的一本天文学著作。
为了写好这本书,他需要大量的实地观测数据,比如星星的运行轨迹、日食月食的原因、四季的变化规律,这些都得靠亲自观察才能得来,所以他才一定要建这座朝斗台,把这里当成自己的研究基地。那时候建房子可没有现在的机器,全靠人工,漱珠岗又都是火山岩,施工特别难,快80岁的李明彻,每天都守在工地上,盯着施工进度,解决各种问题,哪怕冬日寒风刺骨,夏日烈日炎炎,也从未缺席,硬是凭着一腔热爱,把道观和天文台建了起来。1824年,纯阳观和朝斗台终于完工,可谁也没想到,仅仅过了三年,81岁的李明彻就去世了,这座天文台,成了他留给后人最后的礼物。
更让人佩服的是,李明彻身为道士,却一点都不迷信,反而用科学的态度看待天地自然。据说1826年的时候,南方天空出现了彗星,当时老百姓都特别害怕,觉得是不吉利的征兆,连当地官员都想让道士设坛祈福消灾,可李明彻却仔细观测后说,这不是凶兆,而是要闹旱灾了,赶紧提前准备抗旱才是正事。他还直言“祈祷根本没用”,这份在两百多年前就坚持科学的态度,哪怕在今天,也值得我们敬佩。
我站在朝斗台旁,吹着冬天微凉的风,看着四周的景象,心里满是感慨。脚下是亿万年的侏罗纪火山岩,身旁是两百年前的天文台,眼前是繁华的广州闹市,一位耄耋老人顶着寒风仰望星空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他用自己最后的时光,在这座闹市的山岗上,建起了一方修道的净土,也建起了一座探索星空的灯塔,让天文的种子,在岭南大地上扎了根。
这就是广州,一座藏着太多惊喜的城市,在熙熙攘攘的闹市中,总能找到这样一方小众天地。这个冬天的纯阳观之行,真的太值了,不仅避开了人潮,还邂逅了亿万年的火山岩,了解了两百年前的天文故事。如果你来广州,不妨在某个冬日,避开热门景点,穿过中大布匹市场,来纯阳观走走,踩踩侏罗纪的火山岩,看看广东最老的天文台,吹吹山岗上的风,感受一下这位八旬老人的天文情怀,你会发现,老广州的美,从来都藏在这些不为人知的小细节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