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世面的女人,不会相信男人。成不了别人的公主,就做自己的女王。”

这是聚泰荷董事长郑秀丽常说的话。除此之外,她喜欢将自己塑造为从河南农村一路逆袭的“大女主”,自称“国内优秀女企业家”“中国女性私密健康终生推动者”,并承诺“帮扶千万女性实现梦想”。

所谓“梦想”,其实是一个名为“泰式古法徒手私密”的项目。据宣传,这是一门源自泰国宫廷的“回春秘术”,仅靠手法便能闭合产后骨盆、改善子宫脱垂、缩阴并清理内环境,效果可维持三十年。

聚泰荷声称,过去四年间,公司以该项目为核心,已从十万元起步,发展出一个覆盖全国乃至海外多国、年销售额近百亿的商业网络。这成为吸引代理商加盟的核心产品。

而加入聚泰荷的大多是女性,全职宝妈、中年或更年长的群体。她们被“自主创业”“经济独立”的话术打动,投入积蓄、动员人脉拉人头,成为这个层层代理体系中的一环。许多人深信,自己正参与一项“帮助女性改变命运”的事业。

2025年12月,一则消息在代理商中传开:青岛警方已对“聚泰荷”公司及相关人员采取强制措施,创始人郑秀丽被控制。据后续的立案告知书显示,该公司因涉嫌非法集资、诈骗等行为,已于2024年被青岛市公安局黄岛分局立案侦查。2026年1月,新京报记者联系黄岛公安核实有关情况,相关工作人员表示,案件详情不便透露。

截至发稿前,“聚泰荷”位于工商登记信息上的办公地址已大门紧闭,外部未悬挂任何公司标识,办公场所内也无人员活动迹象。

新京报记者随后联系“聚泰荷”相关工商注册主体“泰荷玩美人生(青岛)健康管理有限公司”及“青岛泰荷爱度健康管理有限公司”的多个公开电话,但均显示已停机或关机。

浩大的声势自此戛然而止。

越来越多的代理商开始醒悟、复盘、追讨。那个被包装成女性自立、互助与成长的商业故事,褪去外壳后,露出的是依靠层层分销、不断“拉人头”的金字塔结构。而身处塔基的普通女性,如今只剩“一地鸡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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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秀丽在人群的欢呼中走向台前。 图/受访者提供

“来自泰国宫廷的回春秘术”

“女总裁”出场了。

会议室的门向两侧滑开时,过道两侧已站满了人。掌声骤然响起,在众人的注视中,郑秀丽走了出来——白色西装套裙,短发利落。她快步穿过人墙,与每一只伸出的手掌用力相击,登上讲台。

“姐妹们!”

她的声音通过耳麦传出,高亢、清晰。她简短地介绍自己:是修复了上万名女性难言之隐的人,是带领无数普通女性从“伸手要钱”到实现财富的人。

这是“聚泰荷”在杭州一家酒店举办的推介会。一张门票980元,为期三天的课程,主题是传授如何通过一项名为“泰式徒手私密”的技术实现“暴富”。

和在场的近四百人一样,36岁的陈慧上交了手机,坐在后排翘首等待着“暴富”的商机。她是被嫂子介绍来的,嫂子告诉她,“聚泰荷”不仅能帮助女性重返少女状态,还能发家致富。她是趁着婆婆看孩子的间隙才得以参会。

郑秀丽首先讲述了自己如何远渡重洋,在泰国发现濒临失传的宫廷修复“秘术”,又历经艰辛将其引入国内,开拓了一片女性私密修复的“蓝海”。在她的描述中,这项技术无需药物与仪器,仅凭一双手,便能令产后女性“重获新生”,且效果可持续三十年。

随后,一位自称来自三甲医院妇产科的“医生”上台,以医学话术讲解分娩对女性身体的影响,软产道与骨产道的扩张导致盆底肌群和阴道的松弛。结论是:身体自身的修复能力有限,而“聚泰荷”的技术正是为解决这些“难言之隐”而生。

项目介绍环节后,现场为数不多的男性被请离。主持人宣布,将邀请一名学员上台接受免费体验。尽管被告知过程需裸露下半身并通过大屏幕直播,仍有多人举手,在热闹的氛围下陈慧也跟着举起了手臂。

她成了“幸运儿”。

陈慧跟随助理走上台,褪去下装,躺上美容床。一位自称“老师”的中年女性用软尺测量她的髋宽,随后将一个摄像头对准她的身体。消毒、戴手套后,“老师”将手指逐根伸入她的阴道,测量所谓的“可容纳指数”。

“九指了。”声音从舞台扩散到整个会议厅。大屏幕上,整个过程无可遁形。陈慧感到有些羞耻,索性闭上了眼睛。

接着,“老师”仅对她的身体一侧进行了约二十分钟的按摩。再次测量时,“老师”向大家宣布,陈慧的髋骨间距缩小1.5厘米,阴道“可容纳指数”减少四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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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云南一场品牌推介会上,前来参会的女性,正在参观“泰式古法骨盆闭合秘术”。图/受访者提供

“神不神奇?厉不厉害?”郑秀丽随即高声发问。台下观众应声站起,回答“神奇”,掌声雷动。

郑秀丽的语调变得更为激昂。她以姐妹相称,接连向观众抛出一连串叩问:“产后,上了年纪,你们的性生活还和谐吗?老公是不是嫌弃了?从前的漂亮衣服还穿得进去吗?”稍作停顿,又大声说,“只要你想改变,‘聚泰荷’就能帮你。”

气氛瞬间被推向高点。

郑秀丽乘胜追击,声调再抬一度:“今天,39800元,就能体验。体验好了,分享给别人,只要分享给两个人就能回本。”

据陈慧后来回忆,成为代理商的第一步便是支付39800元的体验项目。此后才获得推荐他人与获取奖励的资格。在这套体系中,拉到的“人头”与投入的资金共同决定层级与收益。直接邀请新人,上线可抽取约20%的返利。而投入30万元、50万元、100万元,则能获得相应次数的项目名额,代理级别越高,项目的单价越低。

在混合着惊叹与集体亢奋的热浪中,许多人被推着向前。她们涌到台前,排成长队。陈慧也挤了进去。她没有细看合同,便刷掉了六万元。现场,有人说着,跟随“秀丽总”,人家挣百万,她挣十万,聚泰荷的项目产品过硬,商机无限,当场追加到50万、100万。

陈慧觉得,“他们那一套说法,就是有一种魔力,让你亢奋,催着你掏光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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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月,四川眉山,聚泰荷财富年会上,郑秀丽与代理商们逐一碰杯,激励代理商们“继续努力”。 图/受访者提供

追随“大女主”

许多代理商的信任是从郑秀丽讲述自己的“逆袭人生”开始的。

在众人面前,近50岁的郑秀丽身形挺拔,穿戴考究,妆容精致,言谈间常不经意提及各界名流的往来。她举办的会议总设在五星级酒店,这让许多初次踏入会场的人直观地认为,“老板有实力,公司够阔气。”

但在这之前,郑秀丽出生于河南一个穷苦的农民家庭,十六岁那年,她离家北上,在沈阳的街头摆摊卖鸡架创业。那段从“淤泥”中挣脱、最终成为“大女主”的故事,在无数内部沙龙与推介会中被反复讲述。细节充沛,无从考证,但足以触动台下那些渴望改变的女性。

“踏对风口,跟对人,坚持做下去。”郑秀丽常用这句话来概括“普通女人如何成功逆袭”的秘诀。陈慧回忆,在一次合伙人培训会上,她曾随机将话筒递给一位女性代理商,问道:“你告诉大家,跟着我这些年,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被点名的人几乎应声而起,接过话筒回答,“我收获的是脱胎换骨!”

她激动地说,自己曾是围着灶台转、伸手要钱还遭白眼的家庭主妇,是“秀丽总”和“聚泰荷”教会她“向内投资”。如今,她不仅调理好了身体,出轨的老公回归家庭了,更组建了几百人的团队,实现了年入百万。

实际上,在“聚泰荷”的体系中,活跃着近千名这样的“追随者”。她们的朋友圈里,是清一色的精致生活、项目宣传、对郑秀丽的感恩,以及各式“女性要独立、要爱自己”的鸡汤推文。

90后的李晓芃是其中之一。

她出生在山西的一个山村,16岁初中毕业后进入县城一所技校学美容美发,随后像许多同龄人一样开始了北漂生活。在朝阳区一家美发店,她从洗头助理做到剪发总监,度过了近十年的忙碌生活。也是在这里认识了后来的丈夫。

2021年,李晓芃怀孕了,和丈夫商量后两人匆匆回老家领了证,丈夫返回北京继续打工,她则留在山西清徐的县城待产。

孩子出生后,她的生活迅速收窄,坍缩进哺育儿子与无尽家务的循环里。多数时候,她是忙乱、疲惫且情绪起伏的。只有深夜孩子睡去,她才能在电话里向丈夫抱怨这份无人分担的辛苦。

时间久了,怨气在两地之间堆积起来。李晓芃觉得自己放弃了事业,年纪轻轻就变成了终日困在家里的“老妈子”,丈夫则觉得自己一个人赚钱养家压力大,埋怨李晓芃总不知足。两人各有委屈,争吵不断。

“有一阵,我已经抑郁了。”她尝试找过出路,但只有初中文凭,能做的无非超市收银、地推销售,李晓芃觉得枯燥无味,没有价值感,干了一段,都不了了之。

2023年,从事美容行业的表姐向她介绍了“聚泰荷”,李晓芃几乎没有犹豫地一头扎了进去。

对她而言,那套“女人要有钱、要变美、要独立”的成功论,不只是一句口号,更像一根恰好抛向她的绳索,她紧紧抓住就能上岸,她相信,追随“大女主”准没错。

实际上,对于加入“聚泰荷”的许多女性来说,除了暴富的梦想,投身这份“事业”的深层原因,往往源于在既有的婚姻和生活中难以获得想要的安全感。

五十三岁的李玉霞在厦门经营一家中医按摩店,性格泼辣,行动力强。早年从学徒做起,靠攒下的钱开了店,又买了房和车。在旁人看来,她算得上安稳顺遂,但李玉霞觉得自己的“命”并不好。

在她的设想里,幸福的女人该有个能分担、能依靠的伴侣。但她的丈夫没有固定工作,只偶尔在店里打打下手,“稍微多做一点活儿就喊累。”李玉霞觉得,尽管她经常用“男人顾家就好”来说服安慰自己,但心里的懊恼始终挥散不去。

这两年,孩子上了大学,花销变大,实体生意越来越难做,店里还有七八个员工的薪水,日常管理的琐碎,同行的竞争让她焦头烂额。她向丈夫倾诉,希望他多分担些,丈夫却说她“心太强”。她觉得丈夫是“扶不起的阿斗”,两人关系渐至冰点。

而郑秀丽很懂女人们的深层需求。

在“聚泰荷”的各类活动中,成功学不只关乎“暴富”,更关乎女人们的姿态与身份。每次聚会前,参与者被要求穿上统一的西装外套,妆容也必须精致。专业摄影师穿梭其间,记录下每个人最光鲜的时刻。她们在这里讨论赚钱、婚姻、两性关系,乃至那些在家庭中很少被提起的“爱好”。

有成员过生日时惊喜总会准时降临——大捧鲜花、定制蛋糕,以及一份包装精美的礼物。众人围拢,在音乐中齐唱生日歌。这时,郑秀丽会走上前鼓励寿星,对着话筒动情地说:“女人这一生,最要紧的是爱自己。从今天起,优雅性感地征服世界,美丽而骄傲地活着。”

包括李玉霞在内的许多女性对此很是受用。她们觉得,那些在家里被漠视的情感需求,在这里得到了重视和回应。于是,会在这样的时刻眼眶发热,甚至哽咽落泪,当场表决心要向“秀丽姐”看齐,做真正独立、满腹智慧的大女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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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聚泰荷”举办的各类会议上,常有女性带着孩子一同前往参加。 图/受访者提供

“着了魔”

回忆起在“聚泰荷”的日子,陈慧觉得自己像“着了魔”。

加入一年来,她始终徘徊在金字塔的最底层。那些在台上被反复传诵的成功案例,实际上从未在她身上实现。“每天就是向人介绍项目,拉人体验,但我说话没什么信服力,基本没成过。”

在“聚泰荷”,每位新代理商都会被分配一位“陪跑”指导如何“拉新”。面对陈慧的困惑,她的“陪跑”将问题归咎于她“投资太少”,初始投入低,拿到的项目价格就高,自然缺乏竞争力。于是,陈慧瞒着丈夫,取出了家庭储蓄中全部的三十万元,投入其中。

她的生活从此彻底围绕“聚泰荷”展开。

成交的第一单,是她相识十几年的闺蜜,对方在广州一家餐厅做领班。面对近四万元的价格,闺蜜犹豫不决。陈慧用学到的话术劝说:“打工有什么出路?拿下这个技术,做成一单就回本。”最终,闺蜜还是没能抵得住诱惑,转了账。

起初,陈慧心中偶有隐约的不安,担心不断拉人头的方式涉及传销。“陪跑”则告诉她“要学聪明点”,对客户要说这是“分享机会”、是合法的直销,而非拉人投资。此外,新客户的资金会汇入不同的个人账户,以此规避风险。“公司是依法纳税的。”对方保证,“绝对不会出问题。”

这一单之后,陈慧更加投入。她在各个社交平台上注册了名为“聚泰荷合伙人慧子”的账号,每天发布公司下发的宣传素材。更多时候,她潜伏在各类宝妈社群里,或直接在网上搜索“宝妈”关键词,逐个发送好友申请。

沟通有标准的“套磁”流程。通常以“宝妈你好,宝宝真可爱”开启对话,利用母亲身份建立初步联结,接着以育儿话题引发共鸣,当对方开始倾诉疲惫或困惑时,机会便悄然来临,“我们可以加个微信交个朋友”“有空一起遛娃”。即便是不善言辞的陈慧,几个月后也已将这些话术运用得自然熟练。

为了挖掘客户,她准备了两部手机,走路、吃饭、带娃的间隙都在寻找机会。她甚至打开地图软件,逐个拜访街边的美容店、美甲店、小超市,对店主进行游说。她对每位“潜在客户”的情况了如指掌:年龄、婚姻、孩子数量、职业、爱好……

而另一套激励机制,驱动着这些追随者高速运转。

公司每月会不定期召开内部会议。现场灯光炫目,音乐激昂,代理商们轮流上台,演讲、宣誓、喊出自己设定的销售目标。公司鼓励他们大量购买980元的“听课门票”,买得越多,象征着越强的投入感与决心。常有人当场一口气买下几十张,表示自己已经破釜沉舟。

代理商之间流传着一句话:“钱不是赚来的,是抢来的。”他们被教导要“放开胆子”,从身边人入手。只要对方没有明确拒绝,就要持续跟进,“不拒绝,就是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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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代理商向“聚泰荷”缴纳的体验费,支付记录显示,收款方为“泰荷玩美人生(青岛)健康管理有限公司”。 图/受访者提供

李玉霞的状况则更为极端。

在她丈夫刘建的讲述中,自从妻子成为“聚泰荷”的代理商,经营多年的那家中医按摩小店就彻底变了样。那里成了一个据点,只要有女性顾客进门,话题最终都会绕到推荐产后康复项目上。一群人围着顾客,反复讲述产品的神奇。许多客人体验一次后觉得无效,便不再登门,隔三岔五还有人气冲冲回来要求退款。

刘建无法理解妻子的执着。

他曾多次劝告妻子,小店能立足,靠的是扎实的手艺和积累的口碑,不该碰这些来路不明的东西。但每次开口几乎必然引发争吵。李玉霞嫌他不懂商业、思想僵化。“就像着了魔。”刘建后来回忆,“容不得有人说这个项目半点不好,一提就翻脸。”

他感到无力,甚至偷偷报过警,但因证据不足,加上妻子本人极力否认并反对调查,最终不了了之。在李玉霞的认知里,这与传销有本质区别,“聚泰荷没有限制人身自由,参与者自愿自发,项目本身也是‘让女性受益的好项目’。”

劝不动,刘建只好往好处想:“妻子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有自己的判断,即便是亏,至多也就十几万,当买个教训。”直到很久以后,他才知道,妻子前前后后投入的金额,超过120万元。

梦碎

大多数代理商的“暴富”梦并未持续太久。

2025年12月,多名代理商表示,他们从不同渠道获悉,青岛市公安局黄岛分局已对聚泰荷公司涉嫌非法集资、诈骗等行为立案侦查。随后,消息在代理群中迅速传开:公司创始人郑秀丽及数名核心管理人员已被警方控制。2026年1月,新京报记者联系黄岛公安核实有关情况,相关工作人员表示,案件详情不便透露。而据企查查披露的公开信息,其旗下多家公司已注销或显示经营异常。自此,再无人能成功提取任何返利。

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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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27日,“聚泰荷”位于工商登记信息上的办公地址已大门紧闭,外部未悬挂任何公司标识,办公场所内也无人员活动迹象。

对于沉迷的人们来说,一切都太突然了。陈慧描述那一刻的感觉,“像被电击了一样。”她浑身无力地瘫坐在沙发上,眼泪止不住地流。她三岁的儿子爬过来,用小手给她擦眼泪,稚气地说:“妈妈你别哭了,爸爸不会说你的。”

她去找自己的大区经理,乞求退款。对方态度强硬,坦言自己的钱也全数投了进去,并称所有款项均已进入公司账户,退款需与公司协商。焦急中,她甚至发出过激的威胁信息,说“不退钱就去公司闹”,但回应她的只有沉默。

“梦碎”看似发生在一夜之间,但若仔细回想,一切早有预兆。

早在2024年7月,陈慧就在短视频平台刷到过一则消息:某场“聚泰荷”大型会议被警方介入。这段视频在代理群瞬间“炸开”,成员们惊慌地相互询问。负责的“大区经理”很快出面安抚,称“消息不确定真假”,让大家少安毋躁。

有人提出报警却被其他会员劝阻。理由是报警会导致公司彻底停摆,所有人的钱将更难拿回。甚至有十余人从不同城市赶到青岛总部围堵,得到的回应仍是“竞争对手恶意举报,公司运营一切正常”。

出于一个普通人想要保住资金的本能,陈慧很快意识到不对劲。她曾焦急地致电自己的“上线”。对方语气笃定告诉她,“集团运作正常,你不要急。公司这么大,还能跑了吗?”这套说辞让她再次选择了相信。

表面上的风波似乎渐渐平息。几个月后,公司宣称推出“她他宫AI智能穿戴”“男性私密保养”等新项目,技术体验与返现一度照常进行,仿佛一切如故。

但实际上,随着立案消息传开,代理商群体内部迅速分裂。一部分人强烈要求报警追讨,另一部分人则希望息事宁人。

陈慧后来分析,不想报警的人多是早期加入且已经获利的“受益者”,他们担心“聚泰荷”一旦被定性为非法集资,不仅到手的钱要吐出来,还可能被追究责任;后期加入者投入少,许多尚未醒悟,而像她这样在中期投入巨资的代理,为了不赔本只能继续“折腾”。

2025年1月,一部分想要维权的代理商们前往青岛要求退费,她们不断给郑秀丽及其助理发微信,但最终都石沉大海。退款维权群里,已有近二百名代理入群,她们在群里转发各种证实“聚泰荷是骗子”的相关链接,鼓励彼此不要放弃维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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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来参加会议的女性们拥抱在一起。 图/受访者提供

“这东西不光骗钱,它似乎在重塑人的思维”

即便如此,仍有人拒绝接受现实。

立案通知传开后的傍晚,李玉霞照常更新了朋友圈。她分享着“泰式古法徒手修复”的神奇,声称无论生育几次都能“一次性将身体恢复至未孕状态”。

二十分钟后,她转发了一篇题为《所有胜利者都曾被误解》的文章并附上评论:“聚泰荷定会渡过难关,清者自清。”为安抚下线,她写道:“携手几年,郑总教我们向内寻找力量。”

刘建看着妻子的朋友圈,感到一种彻底的无力。

他几乎放弃了说服妻子的念头。“这东西不光骗钱。”他说,“它似乎在重塑人的思维。哪怕公司倒了,她那样的人,大概也会觉得是被人冤枉的。”他后悔,如果当初坚决阻止妻子踏入那个圈子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呢?

李玉霞的坚持并非个例。

刘建从其他家庭听到类似的剧情。他提到,有不少家庭,因为“聚泰荷”搞得一地鸡毛。他提到,近年来,美容健康领域已成为非法金融与传销活动的重灾区。各式各样的产品与项目层出不穷,模式不断变异,一不小心就会掉进圈套。

新京报记者检索司法文书与媒体公开报道发现,与美业相关的非法集资、诈骗、传销的案件不在少数,它们往往伪装成“合伙人制”或“轻资产创业”,以低门槛吸引人入局后再诱导参与者支付高额费用获取代理资格。其收入的核心,并非真实的产品销售与服务,而是来自发展下线的层层提成。

熟悉此类案件的律师韩树成分析,这类模式得以盛行,在于精准地构筑了一个由行业特性、监管难点与人性弱点构成的“铁三角”。

“首先,美容健康行业本身具有效果主观、依赖情感信任和高溢价空间的特点,这为虚假宣传与隐秘的层级利润提供了天然掩护。同时,这些活动往往线上线下结合,手段隐蔽,界定模糊,给监管部门的定性、发现和取证带来很多现实挑战。”

他提到,最根本的驱动力在于其精准命中了目标人群的心理,它同时向那些渴望兼顾家庭与自我价值的女性,兜售“容貌焦虑”与“财富焦虑”,通过营造“创业姐妹”的社群氛围,提供情感归属与团体认同,再利用返利制造可信的假象,最终让人在“沉没成本”的心理作用下难以抽身。

除了还在进行的“维权讨债”,陈慧已经不愿再主动提及关于“聚泰荷”的任何细节。

过去两年,为了推广“聚泰荷”,拉更多人入伙,她几乎每天骚扰亲戚朋友。“估计别人都觉得我有毛病。”这让陈慧觉得很沮丧,尤其是有几个朋友因她的劝说而投入,最终损失了金钱,多年的感情也因此破裂。

生活好像被困在了原地。临近春节,陈慧决定不回老家。她不知该如何面对那些曾被她热情推介过的同学与亲戚。她在电话里逐一解释,说自己有“要紧的事”要处理,过节不能回去了。“退费的事还在弄。”她对电话那头说,“实在是不好意思。”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陈慧、李晓芃为化名)

新京报记者 咸运祯

编辑 陈晓舒

校对 杨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