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熙元年(1425)五月,继位不久的仁宗已经到了弥留之际,他对侍奉在旁的重臣夏原吉说:“李时勉在朝廷上侮辱我。”说完竟勃然大怒,夏原吉赶紧好言安慰,当天,仁宗就驾崩了。
仁宗大渐,谓夏原吉曰:“时勉廷辱我。”言已,勃然怒,原吉慰解之。其夕,帝崩。
01
李时勉,永乐二年(1404年)进士,选为庶吉士入文渊阁,参与编纂《太祖实录》。
永乐十九年(1421年),北京紫禁城三殿失火,朱棣下诏征求直言。
这本是帝王彰显宽仁的一种姿态,官员们大多以歌功颂德为主,即便偶尔有建言也讲得很委婉。
李时勉却毫无顾忌,一口气讲了十五项,件件直指朝政弊端。
比如,当时朱棣已下定决心迁都北京,李时勉却在奏疏中认为迁都北京劳民伤财。朱棣大怒之下,数次将气奏章扔到地上,却又忍不住反复拾起细读——李时勉的建言虽尖锐,却句句切中时弊。
最终,朱棣采纳了他的多项建议,但由于李时勉的上疏触怒龙颜,又遭人诬陷,被朱棣下狱,一年多后才因杨荣举荐得以复职。
触怒皇帝这种事,李时勉可不止干一次。
洪熙元年(1425年),仁宗朱高炽即位不久,李时勉上疏,其中就说太宗刚去世,仁宗在守孝期间,不宜亲近嫔妃。这等于是说仁宗好色且不孝,这哪个皇帝里能忍,仁宗立即把李时勉召至便殿当面诘问。
李时勉面对仁宗的暴怒,毫无惧色,答辩时寸步不让。
被气得失去理智的仁宗,命武士用金瓜打他,李时勉当场昏死过去,三根肋骨被生生打断,被拖出殿外时已气息奄奄。
仁宗想要磨平他的棱角,将其改任交趾道御史,命其每日审查一件狱案、提交一份议政报告,想以繁杂事务磨垮他。李时勉强忍伤痛,如期上奏,丝毫没有妥协之意。
仁宗见他还不服软,让锦衣卫将其丢入监狱。李时勉身上有骨折,又进了监狱,凶多吉少,幸得他曾对一位锦衣卫千户有恩,对方暗中请来医生,用海外血竭为他疗伤,他才得以死里逃生。
而仁宗直至临终前,仍对李时勉耿耿于怀,才有本文开头仁宗向夏原吉切齿痛斥李时勉,可见其对这位硬气官员的愤恨。
02
夏原吉为官正直,并没有将仁宗所说的话告知宣宗——要是让宣宗知道自己父亲临死前还在记恨李时勉,只怕他的小命难保。
但这件事受重视纸包不住火,宣宗继位一年多后,有人向宣宗报告了此事。
宣宗听闻李时勉得罪先帝之事,震怒不已,立即下令:“去把李时勉捆来,朕要亲自审问他,非杀了他不可。”
过了一会儿,宣宗越想越气,直接令王指挥立刻把李时勉绑到西市斩首,不用带来审问。王指挥走出端西旁门,而前面的使者已绑着李时勉从端东旁门进来了,两人没有碰上。
宣宗遥见李时勉被押来,骂道:“你这小臣胆敢触犯先帝!你在奏疏中说了什么?快说!”
李时勉叩头说道:“臣说在居丧守孝期间不宜亲近嫔妃,不宜让皇太子远离于左右。”
宣宗听说后,脸色稍有和缓。李时勉又接着讲,讲到第六件事时停住了。
宣宗命李时勉全部说出来。
李时勉答道:“臣惶惧不能全部记住。”
宣宗的怒意此时消了不少,说:“草稿在哪里?”
李时勉答道:“已经烧了。”
宣宗最后赦免了李时勉,恢复了他侍读的官衔。等王指挥从监狱回来,李时勉已经冠带整齐地站在阶前了。
03
正统年间,李时勉逐步升迁,官至国子祭酒,成为全国最高学府的负责人。
而此时,王振专权擅政,百官争相攀附,送礼献媚者络绎不绝,唯独李时勉始终对其不屑一顾。
当时李时勉请求改建国子监,英宗命王振前往视察,这本是王振彰显权威、收受巴结的好机会。百官皆劝李时勉隆重接待,以免得罪权宦,李时勉却坚持按常规礼仪接待,无丝毫额外讨好之举。
宦官王振过生日时,众大臣都去祝贺,唯独李时勉不去。
王振当然不会放过他。
李时勉曾经折断彝伦堂(国子监最大厅堂,皇帝设座讲学或监生们向祭酒司业行礼的地方)前一棵树的枝条,王振李时勉擅自砍伐官木回家,遂以下令将李时勉和司业赵琬、掌馔金鉴一起枷在国子监门前。此为无端构陷,仅因折一根枝条便罗织重罪,可见王振记恨之深。
当时官校到来时,李时勉正坐在东堂批阅学生们的试卷,李时勉从容不迫地宣布学生们的成绩,让僚属们定出甲乙等级,放榜公布,这才出来受刑。
而三个枷号重量不一,李时勉坚持要戴最重的。
有一枷特重数斤,为先生设也。金曰:“鉴年颇壮,当荷此。”先生曰:“老夫筋骨甚坚。”即以自荷。
当时正当盛暑,枷号三天不解,李时勉年过六旬,眼看就要熬不住了。
国子监学生李贵等一千多人到宫门前请求宽恕时勉,学生们围聚在朝廷门口,呼声响彻殿庭。助教李继请求会昌侯孙忠(皇太后的父亲)调解,明英宗开始并不知道这件事,这时马上将李时勉释放了。
李时勉又捡回了一条命。
正统十二年(1447年)春,李时勉致仕,朝臣和国子监学生近三千人到都门外为李时勉饯行,甚至有人一直把李时勉送到船上,等船走后才离开。
《明史》在评价他时说:
性刚鲠,慨然以天下为己任。
能得到这样评价的,属实不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