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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抵是真老了。

这念头近来常无端浮起,如冬日呵在窗上的白气,倏忽成形,又缓缓洇散。并非因鬓边多了几茎刺眼的白,或是深夜里身体各处的不适——这些原是岁月的寻常馈赠,不惹惊惶。那“老”的感觉,是更幽微、更固执的东西,像是心底某盏灯的火苗,悄悄收拢了光晕,只愿照亮自己脚下的一小圈净土。于是忽然就与这熙熙攘攘的生活生分了,像一件浆洗过度的旧衫,纹路里都透着僵硬的抵触。

从前可不是这样的。年轻时,人是向外的,是一株渴光的植物,拼命舒展开所有枝叶,去捕捉每一缕风、每一片喧哗。爱那人声鼎沸的市集,爱那灯火如昼的宴席,仿佛在那稠密的声浪与温度里,才能确证自己的存在是饱满的、滚烫的。那时的抵触也有,是对着寂寞,对着无声,对着一切可能冷下去的缝隙。如今却颠倒了过来。嘈杂的人群里,家人耳机里漏出的、节奏强硬的鼓点,像小锤一下下敲着太阳穴;更是那让人生厌叨扰,一声声,要将耳膜磨薄;甚至亲朋好友那过分热切、不留空白的寒暄,也常让我生出一种近乎失礼的、想要退避的冲动。

这份抵触是静默的,却无处不在。它写在心底,便漫漶成日常的底色。我开始贪恋那些不被注意的、缝隙里的时间。譬如黄昏将尽未尽时,独坐在未开灯的房间里,看天光一寸寸矮下去,沉下去,世界由青灰转为沉郁的蓝。那时分,市声仿佛被这浓起来的暮色滤过一层,远远的,嗡嗡的,像隔着一层厚玻璃。又或是深夜,万籁终于有了倦意。我奢望拥有独处的一日,就着一盏孤灯,读一本并无目的的书。书页翻动的微响,清晰得动人,那是一种完全属于自己的、不必与任何人分享的节奏。在这类时刻,我才感到呼吸是顺畅的,筋骨是松泛的,像一尾鱼,终于从喧嚣的急流,滑入了属于自己的、宁静的深潭。

这心境,或许与年龄有关,却又不止于生理的年龄。它更像一种精神上的“老”。不是衰竭,而是沉淀;不是冷漠,而是选择性地关上了几扇门,好让另一些窗子透进更澄澈的光。对许多曾汲汲以求的事物,忽然就失了兴味。那些浮于表面的应酬,那些言不及义的争论,那些为博取一声喝彩而刻意摆出的姿态,如今看来,都重甸甸的,带着表演的倦意。生命仿佛行至中途,船身的吃水线变深了,便自然而然地,将一些轻飘飘的、华而不实的东西一件件卸下,只留下那些压得住舱的、沉默而坚实的东西。

古人词里写得好:“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这“一任”二字,最是苍凉,也最是通透。并非无情,而是那悲欢离合的浪潮拍打得太久了,心岸被磨得光滑,懂得了与所有情绪保持一段审慎的、旁观的距离。我这般的抵触,或许便是那“僧庐”的雏形罢。只想寻一个不必强颜欢笑的屋檐,静静地,听外间的风雨琳琅,或市声如沸,却知道那都是“外间”的事了。心内,只余下雨滴空阶的,清冷冷的回响。

只是,偶尔地,也会从那自筑的静默壁垒里,抬起眼来,向外张望一眼。看见街道古树发出了新绿;看青春张扬女子眼睛里闪着光。那时,心底那根抵触的弦,会有一丝极轻微的颤动,仿佛被一丝遥远的、熟悉的和风拂过。没有羡慕,也无有悔意,只是一点淡淡的了然:哦,原来生命曾那样燃烧过。那热力是好的,是美的,只是我已走过那样的季节,走到了这片更爱清寂的林子里。

生活中的噪音,依旧一阵阵涌来,似永不停歇的潮汐。我坐在这静室之中,像一块小小的、沉默的礁石。抵触仍在,却不再是一种紧绷的、对抗的姿态。它化成了一种更深的接纳——接纳自己与这喧嚣保持距离的权利,接纳这份“老”所带来的、清寂的丰盈。

大抵是真的老了罢。也好。在这静默与喧嚣之间,我终于学会了,与自己安然相处。那盏收拢了光晕的灯,照亮的天地固然小了,光,却似乎更暖,也更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