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最能打的,也不是最狠的,却是最后还在朝堂上喝茶的那个人。
苏禹珪出场时,别人在练刀,他在看书。
窗外是沙陀骑兵操练的喊杀声,屋里是《周礼》翻页的沙沙声。
“先生,这年头读这些,还有用吗?” 书童问他。
“刀剑能打天下,但治天下,还得靠这个。” 苏禹珪指了指桌上的经书。
这是他的第一张底牌,专业稀缺性。
苏禹珪的进士出身,在那个时代就是金字招牌。
要知道,晚唐到五代,科举时断时续。一个正经进士,比现在的常青藤博士还稀罕。
专业,是他的护身符。
乱世需要猛将开疆拓土,但坐江山时,皇帝总得找人收税、发饷、维持行政运转。
苏禹珪不争兵权,不结党羽,就专心做一件事,让国家机器转起来。
刘知远打下开封后,面对空空如也的国库头疼不已。
“谁能给朕弄来钱粮?”
武将们面面相觑。
苏禹珪站出来,“臣可试行‘度田税亩’,清查隐户,三月内,国库必见粟帛。”
他说到做到。
从这一刻起,苏禹珪在皇帝心里,从一个“读书人”变成了“能用的人”。
灯火摇曳的寝殿里,刘知远气息奄奄。
床前跪着四个人:杨邠、史弘肇、郭威、苏禹珪。
“朕把承祐……托付给你们了。”
刘知远的目光扫过每个人。
“杨邠掌机务,史弘肇守禁军,郭威镇河北……苏禹珪,”他顿了顿,“你教他读书,理政事。”
这个安排,暗藏玄机。
杨邠是权臣,史弘肇是悍将,郭威是藩镇,而苏禹珪,是那个平衡各方、润滑关系的人。刘知远不傻,他知道儿子年幼,需要有人制约这些骄兵悍将。
但苏禹珪选择了一条最危险也最安全的路,只做事,不站队。
汉隐帝刘承祐继位后,朝堂成了huo药桶。
杨邠专权,史弘肇跋扈,苏逢吉弄权,每次朝会都像在走钢丝。
有一次,史弘肇当庭拔剑,指着苏逢吉的鼻子骂“腐儒误国”。
所有人都吓得不敢出声。
只有苏禹珪缓缓起身,走到两人中间。
“史公剑利,可斩敌首;苏公笔锋,可定章程。剑无笔则失道,笔无剑则无力。二位皆是国家柱石,何至于此?”
他不偏袒任何一方,只是陈述事实,你们互相需要。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是和稀泥,而是在维持这个政权最基本的运转。
当杨邠、史弘肇、苏逢吉斗得你死我活时,苏禹珪在做什么?
他在户部衙门里,核对各地报上来的灾情奏折;他在灯下,起草减免赋税的章程;他甚至抽空去国子监,给学生们讲《尚书》。
别人争权夺利,他埋头做事。
这不是懦弱,而是清醒。
果然,刘承祐受不了权臣掣肘,设下鸿门宴,一举诛杀杨邠、史弘肇等人。
血溅宫廷,人头落地。
那一天,苏禹珪告病在家。
他坐在书房里,听着远处皇宫方向隐约传来的喧哗声,缓缓闭上眼。桌上摊开的奏折,墨迹未干。
“该来的,还是来了……但治国不是杀人就能解决的。你们杀光了‘权臣’,谁来做事?”
他活下来了。
不是因为侥幸,而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杀苏禹珪,没必要。他不结党,不揽权,甚至没有明确的政敌,他只是个“做事的人”。
在乱世,“有用”比“忠诚”更安全。
郭威大军兵临开封时,后汉朝廷已经血流成河。
苏逢吉被迫自尽前,曾去找过苏禹珪。
“你我同姓,同朝为官,今日我赴死,你却能活。凭什么?”
苏禹珪看着他:“因为你要的是权,我要的是道。”
“道?这乱世还有道?”
“正因为乱,才需要有人守住做事的底线。”
这段话,点破了苏禹珪的生存哲学。
他不为某一个皇帝效忠,也不为某一个政权卖命。他效忠的,是“治理”本身。是让百姓能交得起税、吃得上饭,让军队能按时领饷,让国家机器能运转下去。
所以郭威进城后,第一件事不是清算,而是拜访苏禹珪。
郭威一身戎装,甲胄上还有血迹。苏禹珪穿着常服,在书房里等他。两人对视,一个握刀,一个捧书。
“苏公,这天下,该怎么治?”郭威问得很直接。
“如何安?”
“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不折腾,就是最好的治理。”
郭威听进去了。
他不仅留用了苏禹珪,还让他继续担任宰相,加封司空,封莒国公。
苏禹珪成了“活着的牌坊”。
他象征着新政权的合法性,你看,连前朝的老宰相都归心于我,说明我郭威得天下是顺应天命。
但苏禹珪在乎这些吗?
封国公的圣旨下来那天,家人欢天喜地,他却独自在院子里种竹子。
老仆问:“老爷,种竹子做什么?”
他说:“竹有节,空心。有节则不折,空心则能容。”
这大概是他一生的写照。
守住读书人的气节,保持做事的空心,不为名利所累,只为把该做的事情做好。
后周显德三年,苏禹珪病逝。
他这一生,没有杨邠的权倾朝野,没有史弘肇的赫赫战功,没有郭威的开国伟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