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建基地的草坪上,烧烤的烟雾和夏末傍晚的热气混在一起,空气里飘着孜然和油脂的焦香,还有同事们刻意放松实则略带拘谨的说笑。沈清秋坐在最边缘的塑料椅上,手里拿着一串几乎没动的烤玉米,目光虚焦地望着远处渐暗的山影。旁边部门的小姑娘凑过来低声说:“清秋姐,听说新老板等会儿要来打个照面,直接从机场过来。”她点点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空降高管,在业内大收购后整顿团队,这种戏码她见得多了。她只想熬过这场有点过于“增进感情”的活动,早点回去接儿子乐乐放学。
乐乐今年七岁,眼睛特别亮,模样……像她多一些,她总是这么告诉自己。离婚五年,独自带娃三年,职场妈妈的身份让她早已练就了一副应对任何工作变动的铠甲。只要薪水准时,职位稳当,老板姓甚名谁,又有什么关系呢?她甚至没去仔细看那份群发的、关于新总裁履历的简介邮件。
直到那辆黑色的商务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草坪边的空地上,车门打开,一个熟悉到让她瞬间血液倒流的身影,在助理和几个区域总监的簇拥下,朝人群中心走来。夕阳的余晖给他挺拔的身形镀上了一层金边,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一丝不苟的领带,侧脸线条比八年前更显冷硬,下颌线绷着久居上位的疏离感。他正侧耳听着身边人的汇报,目光沉静地扫视着聚集的员工。
沈清秋手里的玉米串“啪嗒”一声掉在了脚边的草地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下一秒又开始疯狂擂鼓,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陆言深。这个名字连同八年岁月掩埋下的所有潮湿记忆,劈开了她刻意维持的平静生活。
八年前。大学校园的最后一段时光。她是美术系的才女,他是金融系的耀眼之星。一次跨系联合项目让他们相遇,像所有青春故事里写的那样,天雷地火。他追她追得轰轰烈烈,他们爱得也真真切切。她记得他陪她在画室熬通宵,记得他笨拙地为她削铅笔弄得满手黑灰,记得他在她获奖时比她还兴奋的明亮笑容,也记得他父母出现在她面前时,那种审视的、礼貌而冰冷的目光。来自小城的普通教师家庭的她,与家境殷实、早已为他规划好出国和继承家业道路的陆家,中间似乎隔着天堑。压力,争吵,误解,疲惫……最终,在她毕业作品展的前夜,一场激烈的争执后,他红着眼睛说:“清秋,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她记得自己高傲地仰着头,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不用冷静了,陆言深,我们完了。”然后,她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把自己埋进毕业和找工作的兵荒马乱里,再然后,听说他如他父母所愿出了国,杳无音信。
八年。她经历了一次短暂而失败的婚姻,有了乐乐,在职场摸爬滚打成了设计部的中流砥柱。她以为那段年少轻狂的爱恋,早已被岁月风干成了书页里一片模糊的标本。直到此刻,他活生生地站在几十米外,成了决定她职业生涯、甚至收入来源的“大老板”。
“各位同事,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们集团新任CEO,陆言深,陆总。”人事总监热情洋溢的声音通过话筒传来。陆言深接过话筒,简单说了几句场面话,声音低沉,带着经过岁月沉淀的磁性,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他的目光偶尔扫过人群,沈清秋迅速低下头,假装弯腰去捡那串玉米,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祈祷他没有看见她,或者,八年时间,早已让他忘了她这个“无关紧要”的前任。
流程走完,是自由交流时间。陆言深被几位高层围着说话,沈清秋悄悄挪到更远的角落,只想把自己隐形。偏偏这时,她放在静音模式的手机屏幕亮起,是托管班老师发来的语音消息。她心里一紧,担心乐乐有什么事,赶紧点开贴着耳朵听。老师的声音带着笑意:“乐乐妈妈,乐乐今天手工课做了个超级棒的小房子,非说要等你来了亲自给你看,不肯回家呢。您大概什么时候能到?”
她正要回复,一个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沈清秋浑身一僵,慢慢抬起头。陆言深不知何时摆脱了人群,站在她面前,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眼里复杂的情绪翻涌——震惊、难以置信、压抑的激动,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痛楚。他死死地盯着她的脸,仿佛要在上面找出八年时光留下的所有痕迹。
“沈清秋。”他开口,声音比通过话筒时沙哑了几分,带着一种极力克制的颤抖,“真的是你。”
周围瞬间安静了那么几秒,几个近处的同事好奇地看了过来。沈清秋能感到自己脸颊在发烫,她强迫自己挺直背,拿出职场专业的态度,扯出一个勉强算是得体的微笑:“陆总,好久不见。”她刻意加重了“陆总”两个字,划清界限。
陆言深似乎被这两个字刺了一下,眉头微蹙,目光却依然锁在她脸上,仿佛要将她看穿。他没接她的话,反而问:“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挺好的,多谢陆总关心。”沈清秋回答得又快又干巴,只想结束这场尴尬的对话,“如果没什么事,我先……”
话没说完,一阵清脆稚嫩的童声由远及近:“妈妈!妈妈!”
沈清秋头皮一麻,猛地回头。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可爱的背带裤,像颗小炮弹一样穿过草坪,朝着她飞奔而来,后面跟着一脸抱歉的托管班老师——原来老师见她一直没回消息,又知道公司在附近团建,便带着等急了的小家伙直接找了过来。
“乐乐!你怎么跑来了?”沈清秋急忙蹲下接住扑进怀里的儿子。
乐乐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献宝似的举起手里那个用纸盒和彩泥做成的小房子:“妈妈你看!我做的房子!送给你的!”小家伙完全没注意到周围瞬间聚焦过来的目光,也没看清妈妈面前那个高大的陌生叔叔是谁,他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兴奋里。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陆言深,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举动。他向前一步,紧挨着蹲下的沈清秋,目光从她苍白的脸移到乐乐酷似某人、却糅合了沈清秋韵致的小脸上。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似乎都停滞了。他看着乐乐那双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明亮眼眸,看着那相似的眉骨和抿嘴的神态……八年时光的计算,分手的时间点,孩子看起来的年龄……无数的线索电光石火般在他脑中炸开。
众目睽睽之下,在沈清秋还没来得及阻止的惊恐眼神中,陆言深伸出手,没有抱孩子,而是用手指轻轻拂去了乐乐鼻尖上沾到的一点彩泥,然后,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又像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无法控制的爆发,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扫过周围诧异的同事,最后定格在沈清秋震惊惨白的脸上,然后,他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对着乐乐,更似对着整个世界宣布:
“爸爸……” 他的声音带着巨大的、几乎无法承载的情感波动,堵住了所有人的呼吸,也让沈清秋的世界瞬间天旋地转,“……抱!”
不是疑问,是宣告。不是试探,是确认。这两个字像平地惊雷,炸得整个团建现场鸦雀无声。所有烧烤的闲聊、酒杯的碰撞、远处的音乐,仿佛都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探照灯,惊疑不定地在陆言深、沈清秋,以及那个懵懂可爱的孩子脸上来回扫视。
乐乐愣住了,看了看表情奇怪、眼眶发红的陌生叔叔,又抬头看看浑身僵硬、嘴唇发抖的妈妈,小脑袋困惑地歪了歪。
沈清秋只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紧接着是火山喷发般的羞愤和恐慌。她猛地站起身,一把将乐乐护在身后,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母兽,死死瞪着陆言深,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泣血:“陆言深!你胡说八道什么?!”
陆言深也站了起来,他比她高大许多,此刻却丝毫没给她压迫感,他眼里翻涌的是比她更汹涌的痛苦、追悔和一种近乎失而复得的疯狂。他上前一步,不顾她的躲避,压低声音,那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里面充满了八年孤寂的重量:“清秋,乐乐今年七岁……时间不对吗?他的眼睛……你能否认吗?八年,我找了你八年!你以为我当年出国是心甘情愿?是我父母用你的前途和安宁逼我走的!他们告诉我你拿了钱答应离开!我回国第一件事就是动用所有关系找你!收购这家公司,就是因为查到人事档案里有你的名字!”
沈清秋如遭雷击,后退一步,那些被她刻意尘封、不愿深究的往事碎片——分手后不久接到他母亲语气冰冷暗示的电话,匿名打到她应聘公司的骚扰举报,让她一度求职艰难的种种“巧合”……原来背后是这样的真相?而她,因为年轻的自尊和伤痛,甚至不曾给他,也给自己一个解释和求证的机会,就带着分手的决绝和后来发现自己怀孕的惊恐,仓促地嫁给了当时猛烈追求她、承诺给她和孩子一个“完整家庭”的前夫,直到那场婚姻因性格不合和对方无法真正接纳乐乐而破裂……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陆言深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你一个人……带着我们的孩子……”
“告诉你什么?”沈清秋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不是委屈,是积压了八年的愤怒、辛酸和此刻被当众揭穿的难堪,“告诉你然后呢?让你和家里继续对抗?还是让我和孩子卷入你们家的战争?陆言深,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乐乐是我的儿子,只是我的!跟你没有关系!” 最后一句,她说得斩钉截铁,既是说给他听,也是说给周围竖起耳朵的同事听,更是说给自己那颗因为他的突然出现和激烈言语而摇摇欲坠的心听。
她拉起还在状况外的乐乐,几乎是仓皇地逃离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是非之地,留下一个挺拔却瞬间显得孤寂落寞的陆言深,和一地惊掉的下巴与即将引爆公司内部论坛的惊天八卦。
人群在死寂后开始嗡嗡作响,各种猜测、震惊的眼神交织。陆言深站在原地,望着那对母子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刚才脱口而出的“爸爸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八年的心锁,也炸开了一池他必须面对、再也不能逃避的深水。他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眼神从短暂的茫然变得无比坚定。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他不仅要面对集团繁杂的业务,更要面对一场迟到八年、关乎他此生最重要两个人的“战役”。而沈清秋知道,她小心翼翼维护的平静生活,在这一声石破天惊的“爸爸抱”之后,已经彻底被掀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