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的元月,是冬月,长安城的日色淡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行囊将满,而晨雾尚未散尽。我站在这住了六年的窗前,恍然发觉,自己竟像一枚从赣江之畔漂来的种子,不经意间,在渭水岸边生了根、发了芽,抽出了六圈年轮。如今连根拔起,每一须细根上都黏着这黄土地的沙。
西安,这六年的容器与道场。晨钟暮鼓在冬天里传得格外远,钟楼的飞檐挑着薄霜,曾有多少个黄昏,我混迹于回民街腾腾的热气里,用一碗羊肉泡馍慰藉肠胃与乡愁。大雁塔的雁影看了六回,它静默如禅,看尽玄奘取回的经卷,也看尽如我这般凡人取而又舍的漂泊。城墙是最坚实的怀抱,我曾在上面用5个小时走完了这13.74公里,看城内屋舍如棋,城外人车如流——自己仿佛站在此岸与彼岸的缝隙里。兵马俑的军阵去过一次便足够,那种沉默的威严让人失语;倒是陕西历史博物馆里,那些锈蚀的铜钱、磨损的陶罐,更让我看见时间如何静静碾过普通人的生计。这城太大,历史太厚,六年不过是在它掌纹里走了一段浅浅的折痕。
陕西于我,终究是一部未能读完的厚书。那些走过的城,便成了折过角、画过线的页章。
宝鸡,是这部书青铜质地的扉页。在博物馆的幽光里,与“何尊”对望,那铭文中“中国”二字如斧凿,第一次让我感到“中国”并非抽象疆域,而是青铜铸就的、沉甸甸的体温与呼吸。走出馆门,陈仓老街的牌坊下,“暗度陈仓”悄然变成了“暗度宝鸡”,让人哑然失笑。历史在这里狡黠地眨了下眼,提醒我所有宏大叙事,终将落于市井的尘埃。而那趟开往秦岭的6063次慢车,是书的装订线。它不载野心,只驮着生活,哐当哐当地穿山越岭,像极了我们这些异乡人缓慢而坚韧的渗透。最大的缺页,是没能登上太白山。那“天圆地方”的苍茫,那传说中的“鳌太”绝径,成了书脊上一道永恒的裂缝,隐喻着人生总有无法抵达的绝顶与禁地。
向北,咸阳的风吹来帝王的尘土。这里的兵马俑,不只是秦的虎贲,更有汉的轻骑。原来,渴望不朽、渴望开疆拓土的,何止一个始皇帝?每个时代都有它的陶土与雄心。在咸阳古渡廊桥上,看渭水汤汤。浑浊与清澈的河流在此角力、交融,最终不分彼此地奔涌向前——多像中年心境,理想与现实、故乡与他乡,早已纠缠难辨,只剩一片浩荡的苍黄。
登华山三次,如同三次对命运险峰的叩问。缆车是妥协,夜爬是热血,东峰日出是奖赏。然而,那鹞子翻身的决绝、长空栈道的凌虚,终究是心底未曾踏出的那一步。有些勇气,或许只适合悬在绝壁之上,成为眺望的风景,而非亲历的劫波。这缺憾,是留给后半生的一声警醒与叹息。
延安的宝塔,我未曾登临,却更爱在山脚的仰望。有些高度,适合保持距离去敬畏。革命纪念馆里泛黄的纸张与旧物,沉静地讲述着另一种“漂泊”——为了一种信念,将生命连根拔起,植入一片更荒凉却更炽热的土地。与他们相比,我六年的“西漂”,不过是时代河床上一粒微尘的迁徙。
榆林的豆腐鲜嫩,羊肉醇厚,风却总比西安凛冽几分。往返的航班像一枚定期的针,缝合着职责与生活。那持续的温差,让我明白,同一片黄土高原,也有截然不同的体温与脾性。
至于铜川的陈炉古镇、耀州窑的炉火,我终究未能亲炙。只能想象那窑火与我故土景德镇的窑火,隔着千山万水遥相映照,一北一南,各自烧造着生活的坚韧与美。安康的石泉,听说活色生香,却始终缘悭一面。这些“未至”,像书中故意留白的插图,让想象有了栖身之所。
最终,我的脚步停在了汉中的门前。这片吹着蜀风、淌着汉水的土地,成了“走遍陕西”这个天真愿望的句点。也好,留一道未关的门,给未来一个念想。
2026年的元月,是冬月。六年前,我如一块来自江西高岭的瓷土,懵懂投身于关中这座宏大的窑炉。长安的晨钟暮鼓是窑火,回民街的烟火是釉彩,城墙的轮廓是模具,博物馆的幽光是淬炼。六年的秦风吹拂、渭水浸润、黄土糅合,我已被重塑了肌理,浸染了色泽,有了青铜的沉静、陶俑的拙朴,也有了山峦的棱角与河流的脉络。
如今出窑,我依旧未能成器,最终回到最初的窑口。人的一生,或许就是在“出发”与“回归”的窑变中,不断寻找自己最终的釉色。长安城,是我生命窑火中最炽热的一段。带不走的,是那未能登临的山巅;带得走的,是这满身被你赋予的、寂静的风霜与光华。
此去经年,秦风已入梦。而梦的尽头,是等我的故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