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多少人曾笃信,陈佩斯与朱时茂当年毅然告别春晚舞台,
纯粹是因为他们胆大包天,径直将央视下属单位告上法庭,触怒了行业权威,因而遭全领域联合抵制?
事实却令人意外——阔别春晚二十余载的陈佩斯,
首次以坦荡姿态,将那段被误读多年的“封杀”始末,清晰、完整、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公众面前。
一场维权诉讼,何以演变为“行业封杀”?
流传整整二十年的“遭央视封杀”说法,并非凭空捏造,但其来龙去脉远比坊间揣测复杂得多。
上世纪九十年代,陈佩斯与朱时茂的小品,早已是除夕夜不可或缺的文化主菜!
从《吃面条》首开小品登上春晚先河,到《主角与配角》引爆全民热议,二人连续十五年扎根春晚现场,用笑声陪伴亿万家庭守岁,早已成为中国人过年记忆里最亲切的符号。
然而1999年春晚落幕之后,这对黄金搭档竟骤然隐退——荧屏再无踪影,商演邀约断绝,如日中天的演艺生涯仿佛一夜之间戛然而止。
恰在此时,他们起诉央视旗下中国国际电视总公司侵犯著作权的消息浮出水面,大众便顺理成章将“失联”归因为“得罪央媒”。
“被封杀”的传言愈演愈烈,几乎无人追问:究竟是先退出春晚,还是先启动法律程序?时间线早已模糊不清。
多年后陈佩斯首次公开回应此事,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苦笑:“我从未被央视封杀过。当年提起诉讼,只为依法主张属于自己的著作权,绝非挑战平台,更谈不上对抗。”
时光回溯至1999年初春,陈佩斯与朱时茂在一家音像门店偶然发现,央视控股的中国国际电视总公司正大规模发行他们创作演出的小品VCD套装。
《吃面条》《主角与配角》《警察与小偷》等八部代表作赫然在列,未获授权、未经协商、未付分文版权费用,首批即售出逾百万张。
要知道,这些作品绝非即兴拼凑的应景之作。
单说《主角与配角》,两人反复打磨剧本、推敲节奏、精炼台词,前后耗时三个月;光是语言设计就修改二十余稿,连除夕前夜仍在逐字调整表演细节——那份倾注其中的心力,外人难以想象。
彼时社会整体版权意识尚属萌芽阶段,“上过春晚等于公有资源”的观念普遍存在,不少人认为:节目播给全国人民看了,制成光盘销售也无可厚非。
但陈佩斯与朱时茂态度鲜明:每一句台词、每一个动作、每一场调度,皆由他们亲手创作、亲身演绎;他人拿去盈利,至少该征得同意、给予合理回报。
这不是执拗,而是对艺术劳动最基本的尊重。
二人并未贸然诉诸法庭,而是先后三次登门沟通,又寄出正式函件,明确要求立即停止侵权发行、公开致歉并赔偿经济损失。
对方或置之不理,或轻描淡写回应:“春晚播出即归属央视,你们无权干涉。”
在屡次交涉无果、维权路径彻底堵塞之下,他们才决意拿起法律武器,捍卫自身合法权益。
这场官司历时两年零三个月,期间不仅要应对繁杂的司法流程、承担高昂律师费与诉讼支出,更要直面业内无形却沉重的压力。
圈内劝退声此起彼伏:“适可而止吧,别把路走绝了”;更有资深同行私下警告:“跟央视打官司,今后在影视圈寸步难行。”可二人始终未曾退让半步。
2002年12月,法院终审裁定:被告构成著作权侵权,须立即停止VCD发行,在《中国电视报》头版刊登致歉声明,并向原告赔偿人民币337,800元。
本以为胜诉即意味着正义落地,未曾料到,“冒犯权威”的标签反而牢牢焊死在他们身上。
当时央视在文娱生态中占据绝对主导地位,地方台、制作机构、演出经纪方无不谨慎避让,唯恐牵连自身。
原已签约的十余场商业巡演全部取消,筹备中的两部原创喜剧电影亦被资方紧急叫停。二人迅速被主流市场边缘化,收入来源几近枯竭。
与导演组理念不合,才是退出起点
陈佩斯坦言,早在诉讼发生之前——确切说是1998年底,他与朱时茂便已决定缺席1999年春晚,根本原因在于:与春晚导演组在艺术表达方向上产生不可调和的分歧。
这种理念冲突并非突发奇想,而是多年积累的结果。此前数届合作中,导演组多次强调:“小品要稳妥,创新不能太猛,观众接受度第一。”
而陈佩斯坚持认为:小品生命力在于与时俱进,重复套路只会消磨观众热情。到了1999年春晚筹备期,矛盾终于全面激化。
1998年9月,距1999年春晚尚有四个多月,二人已投入新作构思与排练。
他们敏锐捕捉到观众求新求变的心理,计划在新小品中融入沉浸式魔术机关、电影级运镜语言与空间调度设计,打破传统舞台对话模式,让喜剧更具视觉张力与叙事纵深感。
可这一构想刚提交导演组,当即被否决:“春晚讲究普适性,技术花哨易引发理解门槛,风险太大。”
导演组立场坚定:必须确保全国各年龄层、各文化背景观众都能无障碍接收笑点,宁可保守不出错,也不愿尝试可能引发争议的新形式。
双方就此问题前后磋商五轮以上,陈佩斯据理力争:“喜剧若停滞不前,迟早被时代淘汰;唯有持续进化,才能延续生命。”导演组则坚持底线思维,拒绝任何偏离既定安全区的尝试。最终,双方各执一词,谈判彻底破裂。
一边是倾注心血的艺术理想,不愿为登台而削足适履;一边是亿万观众翘首以盼的信任托付,放弃春晚,意味着承受巨大舆论与心理压力。
经过长达半个多月的慎重权衡与反复推演,二人郑重作出决定:主动退出1999年春晚。
因此,真实时间线清晰无比——先有艺术理念分歧导致退出春晚,后因版权被侵发起维权诉讼。“因打官司遭封杀而退出春晚”,纯属因果倒置的集体误读。
1999年春晚播出当晚,大量观众看完后怅然若失,纷纷致电央视热线与各大媒体追问:“陈佩斯和朱时茂怎么没来?”
不是退让,而是坚守所必须承担的代价
官司虽赢,生活却愈发艰难。“被封杀”的流言甚嚣尘上,商演邀约彻底归零,电视台访谈类节目拒之门外,二人联合创办的影视公司因长期零项目、零进账、资金链断裂,最终被迫注销。
彼时陈佩斯上有高龄双亲需奉养,下有年幼子女待培育,公司倒闭还背负一定债务,经济重压如影随形。
为维系家庭生计,他放下昔日春晚顶流光环,毅然离开北京,奔赴河北张家口承包荒山,投身果树种植事业——从万众瞩目的喜剧大师,转身成为日日俯身泥土、手握锄头的朴实果农。
那几年,陈佩斯的生活极其艰辛:每日凌晨四点起身入山,施肥、灌溉、修枝、防虫,样样亲力亲为;风吹日晒令肤色黝黑发亮,双手布满厚厚茧层与细密裂口。
有人讥讽他“太较真”,为一点权益之争赔上整个职业生涯;也有亲友苦劝:“低头认个错,央视或许会重新敞开大门,你还能东山再起。”
但他始终神色从容,未曾动摇初心——不后悔选择维权,亦不责怪任何人。
后来有记者问及是否怨恨央视?
陈佩斯轻轻摇头,语气温和而笃定:“谈不上怨。只是出发点不同罢了。央视肩负全国性传播责任,必须追求最大公约数;而我只想做真正鲜活、经得起时间检验的作品。站位不同,目标各异,本无高下之分。”
他还补充道:“那次诉讼真正的价值,不在于我个人获得多少赔偿,而在于它像一颗火种,唤醒了无数创作者的版权自觉。此后二十年,我国著作权保护体系日益健全,这才是最值得欣慰的事。”
后记
沉寂二十载,陈佩斯终于拨开历史迷雾,还原事件本相,终结了持续多年的认知偏差。
所谓“因对抗央视而遭封杀”,实则是时间错位与逻辑误判叠加而成的集体幻觉;他淡出公众视野的真实动因,一是拒绝在艺术表达上妥协让步,二是执着守护自身智力成果的法定权利,为此甘愿付出职业沉寂的沉重代价。
陈佩斯与朱时茂留给时代的,不只是那些令人捧腹的经典小品,更是一种稀缺而珍贵的精神质地:清醒、诚实、有底线、敢担当。
如今,二人虽不再现身春晚舞台,但那些朗朗上口的台词、跃然纸上的角色、历久弥新的幽默逻辑,仍是几代中国人围坐电视机前时,心底最温暖、最踏实的年味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