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初年某日黄昏时分,福建某郡城,酒香与箫声撞了个满怀。有一位为人坦诚而生性孟浪的秀才,人们只知他姓米,但不知道他的名字,姑且叫他米生。米生醉醺醺地晃过青石板路,一阵阵清越的箫声从一座高门深院里飘出,勾得他脚步发沉。
街角酒肆的伙计告诉他,院里正在办寿筵,主人是位流寓此地的神秘老翁,门庭虽阔却异常清寂。醉意上头的米生偏爱笙歌热闹,竟凭着一时兴起,在街头纸铺写了张晚生名帖,封了微薄寿仪便投了进去。
“先生与傅翁是何亲眷?”门房接过名帖时随口问了句。
“非亲非故。”米生酒气冲天地答。
“这傅翁性情骄倨,不知是何官身,先生这般贸然登门,怕是讨不到好。”门房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得米生酒醒大半,可名帖已然递入,再无收回的道理。他望着那扇朱漆大门,心头忽生悔意,却不知这一时荒唐,竟牵扯出一段跨越人神的奇缘,而那朵日后流转沉浮的珠花,已在命运的帷幕后悄然等候。
一、车上赠花:陌路神女解急难
米生那日黄昏时硬着头皮赴宴,没想到傅家公子对他礼遇有加,但令米生感到懊恼的是,自己因醉酒失态狼狈而归。谁知更糟的还在后面——归乡后偶遇磨镜匠诸某,被邀与同乡鲍庄共饮,散席后鲍庄不知被谁杀死而横尸街头。鲍父不认得诸某,一口咬定米生是凶手,官府不问青红皂白,将米生屈打成招,判了死罪。虽经巡方大人廉明昭雪,米生捡回一条性命,却已家徒四壁,秀才功名被革,成了无业游民。
为了恢复秀才功名,米生揣着仅剩的盘缠再度赶赴郡城。日薄西山时,他疲惫地瘫坐在路边,望着来往官轿车马,只觉前途茫茫。忽然一辆青幔小车疾驰而过,行至他身前竟突然停住。车中探出个青衣丫鬟,脆生生地问:“阁下可是米先生?”
米生茫然点头,青衣丫鬟回身低语片刻,复又转来,恭请他至车前。片刻工夫,车帘被一双纤纤玉手轻轻掀开,帘后探出一位年轻女郎,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竟是位绝代佳人。“先生遭此无妄之灾,实在令人叹惋。”女子声音清婉如莺啼,“如今学使署(类似于后世的教育厅〈局〉)门禁森严,白手难以入内,路途仓促,无以为赠……”
说罢,她从云髻上摘下一朵珠花,递到米生手中。那珠花由七颗圆润明珠缀成,串以赤金细丝,流光溢彩,一看便知不是凡物。“此物可鬻百金,先生好生珍藏,权当奔走之资。”
米生连忙下拜,还没来得及问女子姓名住址,小车已绝尘而去,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幽香。他攥着珠花怔立原地,掌心的温润与珠光交映,竟不知这雪中送炭的神秘女郎,究竟来自何方。
二、不忍卖花:清贫坚守君子心
怀揣着女郎赠予的那朵精美珠花,米生踏入了郡城。学使署上下腐败不堪,递状纸需层层打点,衙役们见他衣衫褴褛,更是百般刁难勒索。米生囊中羞涩,每一次被刁难,都想把珠花拿去变卖——百金足以打通关节,甚至能让他衣食无忧。可每当指尖触及那冰凉的明珠,女子清雅美丽的面容便浮现实眼前,那份陌路相助的恩情,让他实在不忍将这信物换作俗物。
“这珠花是神女所赠,岂能玷污?”米生咬咬牙,硬是拒绝了所有劝他卖花的人,转身投奔了兄嫂。万幸兄长贤明,体谅他的遭遇,不仅收留了他,还尽力筹措资费,让他即便身处贫困,也能继续苦读。米生将珠花小心藏在衣襟内侧,日夜贴身相伴,那抹珠光仿佛成了支撑他熬过艰难岁月的微光,时刻提醒他君子当有傲骨,不可因困境失节。
三、衣下藏花:深山偶遇故人
岁末过后,米生赴郡城应试,途中却因岔路误入深山。时逢清明,山中游人如织,桃李争艳。正当他茫然寻找出路时,一队女骑款款而来,为首的那位女郎,竟是当日赠花的那位女郎!
女郎见他衣衫依旧寒酸,鬓边无半分功名标识,勒住马缰惊问道:“先生的功名尚未恢复吗?”
米生心中一酸,从衣襟下取出那朵珠花,惨然道:“不忍舍弃此物,故至今未能打点复籍。”珠花在春日暖阳下熠熠生辉,依旧如新。女郎闻言,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轻声嘱咐:“你且在路边稍候。”说罢,便带着侍从缓缓离去。
米生握着珠花静坐路旁,心中百感交集。他不知女郎为何会在此地,更不知她此次现身是何用意,只觉得这朵珠花如同纽带,将他与这位神秘女郎紧紧相连。不多时,一名婢女疾驰而来,递过一个锦缎包裹:“娘子吩咐,学使署如今贿赂成风,赠你白金二百两,作为进取之资。”
米生连忙推辞:“娘子已对我恩重如山!我自信科举不难高中,这般重赐实在不敢受。只求告知娘子姓名,容我绘像焚香供奉,便已足矣。”
婢女却不答话,将包裹往地上一放,调转马头便走。米生望着那袋沉甸甸的白银,心中感慨万千。他虽贫困,却始终不屑于夤缘钻营。回家后,米生将白银交给兄长打理,自己则专心备考。揭榜之日,米生果然以邑庠第一的成绩重返功名之路,兄长也借着这笔银两经营有方,三年内便将米家昔日田产尽数赎回。
四、以花邀女:危难之际诉真心
米生恢复秀才身份后,因他先祖父的门生时任福建巡抚,对他多有照拂。可他性情清鲠,即便有这层关系,也从不肯登门干谒。
一日,一位裘马光鲜的公子登门拜访,米生出门一看,竟是当年寿筵上的那位傅公子。
两人叙过阔别之情,米生设宴对饮。酒过三巡,傅公子忽然屏退左右,跪拜于地,怆然道:“家君突遭大祸,唯有求抚台大人相助,此事非兄不可!”
米生连忙扶起他,正色道:“抚台虽与我有世谊,但以私事相求,我生平从未做过。”任凭傅公子伏地哀泣,他始终严词拒绝:“我与公子不过是一面之缘的酒友,怎能因私情让我失节!”傅公子满面羞惭,只得告辞离去。
次日,米生正独坐院中,那位送白银的青衣丫鬟忽然登门。“先生忘了当年的珠花吗?”青衣丫鬟开口问道。
“不敢忘。”米生答道。
“昨日的傅公子,正是我家娘子的胞兄。”
米生心中窃喜,却故作疑窦:“此话难辨真假。若能得娘子当面一言,纵使赴汤蹈火我也在所不辞;否则,恕我难以从命。”
青衣丫鬟匆匆离去,夜半时分才叩门回报:“娘子来了。”米生迎出门外,只见那位位郎一身素衣,面带愁容,进门后便对着墙壁默默垂泪,一言不发。
米生连忙下拜:“若非娘子相助,我今日早已身首异处。但凡有差遣,我必当效命!”
神女拭去泪水,幽幽道:“授人恩惠者常骄,求人相助者常畏。我夜半奔波,生平从未尝过这般苦楚,不过是因情势所迫,还有何话可说!”
米生连忙解释:“我并非不愿相助,只是怕此生再难见娘子一面。让你深夜奔波受累,是我的过错!”说罢,便伸手想去拉她的衣袖。
女郎猛地避开,怒声道:“你真是个卑劣之人!不念昔日恩情,反倒想趁人之危。是我看错了你!”说罢便转身要走。
米生急忙追出门外,长跪在地拦住去路,连连谢罪。青衣丫鬟也在一旁劝解,女郎怒气渐消,在车中对他坦言:“实不相瞒,我并非凡人,而是神女。家君身为南岳都理司,因一时失礼触怒地官,即将被参奏至天庭。唯有本地巡抚的官印印信,方能化解此劫。求你以黄纸一幅,为我求取印信。”话音刚落,小车便疾驰而去。
五、献花解厄:舍却珍宝报恩情
得知女郎的真实身份,米生心中又惊又惧,却更坚定了相助的决心。他思索再三,以驱邪避祟为由,向巡抚求取印信。可巡抚素来忌讳巫蛊之事,当即拒绝。米生无奈,只得用重金贿赂巡抚的心腹,虽得了应允,却迟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回到家中,青衣丫鬟已在门口等候,米生将情况如实相告,丫鬟默然离去,神色中满是失望。米生追出门外,高声道:“请转告娘子,此事若不成,我愿以性命相殉!”
他彻夜未眠,苦思冥想,终于想到一个办法。恰逢巡抚的宠妾四处收购珠宝,米生便取出那朵珍藏多年的珠花,亲自送到巡抚府中。宠妾见珠花玲珑剔透,爱不释手,当即应允帮忙。趁着抚台批阅公文的间隙,宠妾偷偷取下官印,在米生备好的黄纸上盖了印信。
米生怀揣印信回家,青衣丫鬟恰好到访。“幸不辱命。”米生笑着将印信递过去,心中却满是不舍,“只是这朵珠花,我珍藏多年,今日终究为了娘子舍弃了。”他将献花求印的经过告知婢子,又叮嘱道:“黄金白银我都不曾放在心上,只求娘子日后能偿还我这朵珠花。”
六、奇语偿花:千金不换君子情
数日之后,傅公子再次登门,带来百两黄金作为谢礼。“些许薄礼,聊表谢意。”傅公子将黄金奉上。
米生却面色一沉,推辞道:“我之所以出手相助,全因娘子昔日无私之恩。若为钱财,纵使万金也换不走我的名节!”任凭傅公子再三坚持,他始终不肯收下,傅公子只得带着黄金不甘心地离去,临走时道:“此事绝不算完!”
次日,青衣丫鬟又带来一个锦盒,打开一看,里面竟是百颗明珠,颗颗饱满圆润,价值连城。“娘子说,这些明珠足以偿还珠花了吧?”婢子问道。
米生望着满盒珠光,缓缓摇头:“我看重那朵珠花,并非因它贵重。若当年娘子赠我万贯家财,我或许早已沦为富家翁,荒废了学业与气节。我之所以珍藏多年,是感念娘子的恩情。如今能报答一二,我已死而无憾,这些明珠我绝不能收。”说罢,他对着锦盒拜了三拜,将其退回。
青衣丫鬟无奈,只得将明珠带回。米生虽舍弃了珠花,却守住了心中的道义,这份君子之风,让神女也暗自敬佩。
七、复得珠花:十年流转归故主
又过了几日,傅公子再次登门,米生命人设宴款待。席间,傅公子亲自下厨烹调,两人推杯换盏,亲如一家。酒酣耳热之际,傅公子面颊微红,道:“先生真是贞介之士,我兄妹二人未能早日识得先生,实在惭愧。家君感念你的大恩,无以为报,愿将妹子许配给你为妻,只恐你嫌弃人神殊途。”
米生又惊又喜,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傅公子见状,笑道:“明夜七月初九,新月如钩,正是天孙嫁女的吉时,我会送妹子过来,你只需备好青庐便可。”
次日夜里,神女果然如约而至,言行举止与凡人无异。婚后三日,她对米生的兄嫂仆妇一一馈赠,性情贤淑,待嫂如姑。唯一的遗憾是,两人成婚多年未能生育,神女屡次劝米生纳妾,米生始终不肯。
后来,米生的兄长在江淮经商,为他买了一位姓顾的姬妾,小字博士,容貌清秀温婉,米生与神女都十分喜爱。一日,博士鬓边插着一朵珠花,神女瞥见后神色微动——那珠花竟与当年赠给米生的一模一样!
米生取过珠花细看,果然是昔日之物,心中又惊又奇,连忙询问来历。博士答道:“这是先父当年从市集上低价买来的,听说原是巡抚宠妾的遗物,被婢女盗出变卖。我自幼喜爱,先父便留给了我。后来家道中落,我寄养在姨母家,姨母屡次想将珠花卖掉,都被我拼死护住,才得以保存至今。”
米生与神女相视一笑,感慨道:“十年流转,珠花竟能重返故主,真是天意使然。”神女从箱中取出另一朵珠花,笑道:“这朵花已经孤单多年,如今总算找到伴侣了!”说着,亲自将珠花簪在博士鬓边。
八、双花并出:神慧相映传佳话
博士得了双珠花,心中感激不已。她私下对米生说:“我看娘子绝非寻常人,眉目间自带神采,那份美丽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绝非凡人可比。”米生只当她是随口说笑,未曾想博士竟想亲自验证。
博士素来喜爱神女绣制的袜子,做工精巧绝伦,却始终不敢开口求取。于是她在闺房中焚香祷告,希望能得一双。次日清晨,神女便从箱中取出一双绣袜,命婢女送到博士房中。
米生得知后哈哈大笑,神女却笑着说:“这婢子真是聪慧!”此后对博士愈发怜爱,而博士也愈发恭敬,每日清晨必定沐浴更衣后才去拜见神女。
后来,博士一胎生下两个儿子,米生与神女各自为孩子取了名字。米生活到八十岁时,神女的容貌依旧如少女般娇艳。米生病重之际,神女提前备好一口异常宽大的棺材。米生去世后,神女并未哭泣,待子女们都离开后,她也躺进棺材中溘然长逝。家人遵照她的遗愿,将两人合葬,这座合葬墓被后人称为“大材冢”,流传至今。
异史氏曰:神女固然神奇,而顾博士能识破她的身份,凭借的却是过人的聪慧。可见人的智慧,有时竟比神明还要灵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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