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日本文学,确实很不行了,没落到几乎不值一看。最明显的证据,就是村上春树这样的水准,居然成为最大门面,很不可思议。前两年,林少华公开“炮轰”自己赖以谋生谋利谋位的日本文学,说统统不该看,理由是基调灰暗、悲观,妥妥负能量,就此理由来说自然很荒腔走板到可笑,其结论也毫无疑问是过激,而其用心明眼人更不难看出是一种蓄劲待时的“表现”,但似乎也非毫无道理。至少我是觉得日本当下文学,确实不咋地,村上春树什么的完全可以不看,槽点当然不是人家“思想”有问题,而是水准不够。
村上都能是纯文学NO.1,是人家当下头号文豪,这就好比我们这边,倘全民海选“当今第一流作家”,然后余秋雨以压倒性优势胜出,荒谬到已非黑色幽默,近乎全民自黑了。这本身就是颓败的证明。在我看来,日本当代文学,最后一位接近“大家”层级的文学家,就是远藤周作,不过他早在1996年就去世的了,已是30年前的古人。实际上,看近20年的芥川奖作品,也能直观感受到,日本真正有水准的文坛大家好像真的突然消失了,剩下的都是在凑数。至于村上春树,那更不是在撑场面,而是恰在证明这个门面已经寒碜到“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连他都可以气昂昂“于无佛处称尊也”。
一直都有人嚷,村上是目前全世界范围内最接近诺奖的,但我也始终敢断定,诺奖即便白送给我这村里二溜子,也不会给他村上的,因为它不会这么自降格调,自甘沦为一个二三流的文学奖项。这里不仅有文学趣味的问题,诺奖不喜欢他那一挂,更重要原因也在于村上本质上就是个三流作家。人家诺奖连昆德拉都看不上,又怎么会青眼有加于村上春树这么一个彻底的通俗小说作家呢?不是开玩笑,我觉得金庸在世时,都更有那个资格去拿那奖,盖金庸小说的底子还是颇“雅文学”乃至“士大夫情趣”的,结构上也几乎都有西洋文学名著在铺垫。以前国内有位作家,公开说村上春树是个不怎么样的写手,让“村上迷”喷得很惨,但这话只是难听,而并没太过分。我反正是听到有人捧村上,就会判定此公即便小说也能写得不错,可文学品味一定不高的。就犹如总有人跟我争辩余秋雨文章如何如何高明,最妥当的回应方式,除了礼貌性地笑而不语,就不该有别的了。
在我看来,村上春树本质上还是个通俗小说作家。其性质与地位,大抵有点类似我们的安妮宝贝,书很好看,作品销量甚大,世俗名声也是极高,但很难称得上纯文学领域的“严肃作家”,更恰当的头衔或title是“畅销书作家”,只不过水准又远非什么大冰白落梅安意如意公子之类可比拟。我过去读过村上好几部中译,林少华赖明珠的译本,都先后找来看过,多年前日文还没忘干那会,还特意粗粗翻过他的那本《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原著,基本判断就是如此。我一直觉得,他在中日间都有这么大的声望,主要还是书商的推动。看似清高的“文学”背后,也照样是有商业推手在左右的,比如近些年我们这边的残雪余华这些人。当然了,倘要追溯更深的成因,我觉得是当代日本那种高度的世俗化与城市化下,“纯文学”实际上已经没有什么生机,“文学”本身只能沦为地铁消遣读物,不管“纯”还是“不纯”,就是以故事性为主,所以通读文学极其发达,但什么“先锋文学”“后现代文学”之类创意性的文学样式可说早没了市场,卡佛莱辛诺曼梅勒这类作家就不可能出现在当今日本。村上再有名气,依然还是只能在这个前提下写作,千方百计迎合他的“市民读者”,这也是决定他作品必然格调不高的天悬之剑。涩泽龙彦似乎很例外,对读者的“知识面”要求极高,但涩泽文学的主导趣味依然是那种市民玩耍型的,而不会写成周作人。
从我们的文学视角来看,村上很可以归类为“青春文学作家”,只不过他是把郭小四们的那一套笔法、文风、结构,转移到写现代社会下那些迷茫且扭曲的男女,所以很能得小年轻读者的喜欢。村上书中弥漫的那股子迷茫、彷徨乃至错乱,很能博得他们的共情;而村上书中反复渲染的,那种在千疮百孔的世界里,男男女女那点私情蜜意又何其重要的观念,显然更对他们的胃口。说的更具体一点,村上春树总爱写一些,类似巫山云雨之后肾上腺素骤降时,那种特有的抑郁感觉,然后掺杂进他那些矫情华丽又莫名其妙的文字里。所以他的小说,套路感极强,细节上好猎奇,文字则喜欢刻意制造低徊惆怅的金句与煽情表达之类,庸常生活下永远找不到出路“生存还是死亡”俨然是他永远袭用的主题,耍来耍去三板斧。我看村上,直觉他是当代日本高级版本的安妮宝贝。安妮崇拜他,在于他们本就是同一类型的作家,至于她改名之后,悔其少作,捐弃故技,恨不能改头换面孔,是否还如此坚持,咱就不晓得了。
诸如“真正的绅士不会去谈论逝去的爱情和已交的税金”、“身体是每个人的神殿,不管里面供奉的是什么,都应该好好保持它的强韧、美丽和清洁”之类金句,村上是最擅长的,流行物读者喜欢,也最具传播扩散效应。而这种写法与文风本身,就是“通俗小说”的最大特征。我心目中真正的现当代日本文学大家,像是夏目漱石、志贺直哉、川端康成、菊池宽、芥川乃至谷崎润一郎他们,都不会是这样刻意,也非这种文学追求。所以,得承认村上的书很好看,但也得有一客观认知,就是“不高级”,有点类似我们的“三言二拍”、“拍案惊奇”,其写作初衷就不是纯文学的,不过就是供给市民阶层的消遣读物,地位永远不可能与《红楼梦》比。当然,这并不是说“通俗文学”就一定位阶低,而是说村上的定位就在这里,归位也只能归在此列。从根本上说,他文学贡献不高,在文风、写法、结构诸层面都没什么创意,只是在强化某种固定模式。他小说再成轰动,也不是“文学”的成功。毛姆生前就坦然说自己不过是“通俗作家、二流水准”,写作目的就是冲钱去的,这本身也没什么不好,前提是作家本人最好有这个自知之明,粉丝也有这个常识认知。
一个人年纪稍大一点,亦或文学趣味提升之后,再回头看村上,大概率会觉得他的小说,统统都是一群精神出错患者似的无病呻吟罢了,我也遇到过好几位这般“幡然醒悟”的前“村上迷”。我最早接触到村上作品,就是当初上大学时,有一位女性好友,她特别痴迷村上,迷得不要不要的,几乎言必谈村上与白先勇,以至于逼得我也非看不可了。如此十多年过去后,去年底在一场婚礼上,与那位女性朋友再度相见,席间谈起村上,她居然哈哈大笑,继之赧然,说当年太年轻了,读书太少了,早就不读村上了。我觉得这个亲身见闻很有意思,似乎也能说明一些状况。至于村上这个人,其实我还是很佩服的,尤其佩服他的自律。数十年不与陌生人主动说话,绝对不吃一口“中国料理”,每天必跑10公里以上,喜欢的女子永远得是贫乳的,做人尤其是做男人能执念到这一步,本就不是一般人。就做人来说,他是我们这些老登中登的楷模,可仰望而不可及。
当然了,我不喜欢他的作品,乃至多有贬低,也证明不了什么,大抵无非我个人的文学喜恶罢了。记得村上自己有句名言,“很多人觉得他们在思考,而事实上他们只是在重新整理自己的偏见”,他这话倒是极对的,我很赞同。说到底,世界上任何人的表达,本质上都是在讲述一种偏见,这并非我为自己信口雌黄开脱,这还是我心目中的“大神”乔治.斯坦纳说过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