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梅州兴宁,“上灯”两个字大有讲究。“上”是人情,“灯”是事物。人物相遇间,仪式遂成,总在故土,总在家乡。
灯火,于是成为时岁的标记。从年初七到廿二,散落于乡镇村落的千余座围龙屋次第亮起。围绕“添丁”的祭祖告慰、对家族昌盛的郑重祈愿、盼游子远归的团圆召唤,都浓缩于正月里这场名为“上灯”的民俗盛会之中。
八百余年,薪火相传。一盏花灯,何以如此绵长,在每一代兴宁客家人的生命里都找到新的回响?
此灯何来
言传,身教
“大家都是言传身教,你怎么做,小辈就看着怎么做。”龙田镇金星村老书记廖达英的话,道出了兴宁上灯最朴素的传承逻辑。年轻一代所承袭的,并非白纸黑字的规则,而是一套完整的身体记忆。
晨起何时、集结何地,穿过哪几条巷弄请来花灯;升灯之时,八仙桌上的祭品如何阵列,通报先祖的腔调又怎么起承转合……“不用特意写下来,比如我们金星村到了正月初八,自然就会从请灯开始,慢慢进行下去的。”廖达英说道。
这份近乎本能的熟稔,绝非仅靠旁观可得。一位金星村村民观察到:“整个上灯仪式非常多人参与,有舞狮舞龙,有敲锣打鼓,我也去抬花灯。”传承的奥秘恰在于此——从聆听鼓声到接过鼓槌,小辈的身影自然立于长辈身侧,古老的仪轨也在不动声色中流转。他忆起,“小小的时候,我就混在龙狮队里,头尾都有经验,中间的人跟着走就行。”
一路语笑喧哗,终走进围龙祖屋的天圆地方。上灯习俗口耳相传的背后,依托的正是由宗族情感与乡土认同编织而成的网络。
作为兴宁汤湖萧氏法胜公宗亲理事会的常务理事,萧秋明热情招呼前来商量上灯的人们。他语气坚定,“我认为这就是家里的事,我能做就做,能帮就帮。”正是把宗族公事当做“家事”的这种自觉,将血缘中的情感认同转化为具体而微的组织力,让传统在屋檐下静水流深。
同为上灯奔忙的副会长萧汉奇,指着那块“历届元宵灯会灯首榜”,目光总在某处停留,“我爸当年也是灯首。”于他而言,操持上灯,从来不是一份需要计较薪酬的工作,而是源自血缘深处的联结。“主要就是想一个大家族,每年都聚在一起。”
1993年,萧秋明还在广州小北路打工时,便听闻了萧汉奇的父亲在乡里组织上灯的消息。“他还带人来,发动我们在广州的人搞一点钱。”于是,一份份承载着乡愁的捐款从繁华都市汇回祖屋。
而今,这位“灯首”已年过八旬,萧秋明自己也成了理事会的一员。当他遇到不甚明了的仪式细节时,仍向那位老人请教,“他告诉我们怎么去做,这就是传承。”
此灯何在
手艺,守艺
如果说仪式是“上灯”的魂,那花灯便是它可触可感的形。
走进龙田镇花灯匠人袁秀炎的工坊,时间仿佛慢了下来。数十盏花灯悬于高处,空气中透着竹篾的清香与浆糊的微甜。这门承自父辈的技艺,如今在他与女儿袁远霞的手中延续。
“别小看这几个泥人,”袁远霞托起一个未上色的泥坯,“外边都是直接糊成品的纸公仔,自己捏泥塑、剪图案的很少了。”袁远霞的话语中,透露出一种对“手工”价值的执拗坚守。
兴宁花灯形制尊古,竹为骨、纸为肤,屏面上每处装饰都蕴含吉祥之意。袁远霞“门清儿”地介绍道:“财神”“龙神”护佑家宅、“家婆”“媳妇”寓意和睦、“豹子”谐音“报平安”,十二朵白花则代表着“每个时辰都有新生命”……与手艺共同传承的,是诸多意象背后的祈愿,和一整套可传递的象征语言体系。她坚持道,“除了学做灯,这些也得记住,灯里头的东西不能丢。”
“虽然会用电代替煤油,安全点,”谈及工艺的变与不变,袁远霞的立场清晰,“但如果有内涵的部分改来又改去,花灯不就等于在消失?”因此,父女俩敬畏传统,从劈竹开始,历经扎架、剪纸、泥塑、糊裱等繁杂工序,耗费近半载光阴,方得灯之圆满。相较于市面上选用鲜艳图案的花灯,他们的或许黯淡,但那中国传统的绛色里,有手心的温度,和时间的叙事。
这条道路,无疑是清寂的。袁远霞苦笑道,“是真的很枯燥。”她直言不讳童年时的“不喜欢”——当别家孩童嬉笑时,她只能坐对满室花灯,听闻几声门外的热闹。袁秀炎也坦言,“这门手艺挣不到钱”。每年夏至刚过,父女二人便开始备料,全年订单不过六七十盏。
上灯习俗的延续,离不开花灯这一物载。而花灯手艺的传承,在兴宁几乎唯系于家庭这一最稳固的单元。“基本上都是父子店、夫妻店。”袁远霞作为女性接过竹纸,为花灯增添了新的色彩,“而且整个兴宁来说,我算蛮年轻的。”
不止是技艺的模仿,更是日复一日的浸润,让传承最终内化为如袁远霞所言“总要有人去做”的主动承担。每个这般坚守的匠人家庭,都在代际间接力前行。
灯火不熄,因为那些扎灯架、糊灯纸的手,从未松开。
此灯何往
薪火,新火
传承,或许始于最私人的记忆。
对叶塘镇大路下村的村民李佳而言,上灯的记忆先是声音——童年里锣鼓与鞭炮的喧腾,纯粹而直接。那时她是人群里的观众,身份的转换,则让视角悄然挪移。
成为母亲后,她开始思考如何传递古老的灯辉,“我不想让她们感觉不被重视。”于是,当女儿问起,她的解释绕开了古老的“丁”字,转而聚焦于更柔软的词汇:团圆,归属,一个“我们家族特殊的日子、很大很大的节日”。
如今,越来越多的花灯上,代表男孩的素白与女孩的嫣红安然并缀;一些宗族已约定,添女的弄瓦之喜,同样值得升灯、谱名。兴宁市政协经济委主任黄佑鹏将此视为“移风易俗”的精髓:在“团圆、祈福”的核心价值中,融入新时代的理解。
兴宁的许多年轻父母经历着相似的蜕变:从节日的旁观者,变为仪式的参与者和传承者。萝岗镇的村民彭汇斌坦言,“今年当了爸爸,家里老人岁数也大了,慢慢更有感触。这种文化传承不能丢,要全部教给孩子。”
兴宁市图书馆原馆长、民俗专家黄红亮就将上灯的传承脉络清晰地分为两条主线:社会传承与家族传承。社会传承,是技艺的流传、组织的延续、超越血缘的公共记忆;而家族传承,则是血脉里的烙印,是融于日常生活的自豪感。
“想让更多人知道,我们兴宁还有这样的节日。”李佳举起手机,将乡间的热闹裁剪成短视频,镜头成了一种新的“言传身教”。她的拍摄质朴而真切,有时对准梁间那盏缓缓上升的花灯,有时掠过大伙儿笑意盈盈的脸庞。
“客家人的比例其实还是蛮多的,”她发现,这些短视频不仅让外地亲友思忆故乡,也吸引着许多散落各地的客家手足。那些在山东、四川,甚至更远地方的朋友,会私信问她:“这是哪里?你们那边还没过完年吗?”
与此同时,古老的灯火正尝试照亮更远的道路。
在黄红亮眼中,产业是习俗传承与发展的关键一跃。“搞上灯节,如果你没有产业去支撑,它是走不远的。”黄佑鹏同样强调,“民俗和文化遗产要传承保护,关键要它发展”,其核心方向是“将上灯习俗转化为产业、转化为经济”。
在径南镇星耀村,作为“暖灯”仪式的“火把节”正点燃文旅产业的火种。黄红亮指出,它从宗族仪式演化为吸引上万游客的文旅景致,“发展产业不仅在于吸引游客,更在于让本地人重新发现自身文化的价值,形成文化自信的良性循环。”
无论是移风易俗的思索,还是产业化的实践,都在为这盏花灯寻找新的光源。它们关乎存续,亦关乎生长。
一盏灯究竟能亮多久?在兴宁,只要围龙屋的瓦檐还托举月光,只要游子的归来还召唤乡音,这盏灯,便会长明。
撰文:徐臻
摄影:柯学潜
来源:南方农村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