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鸿东散文：大坝的暮光

鹭客社：守望共同的尘世故乡

大坝的暮光

文 /林鸿东

再一次到塔下。

再一次踏着暮色而来，再一次入住守望客栈。再一次到小桥流水餐馆吃饭，再一次点同样的一席客家菜，再一次小酌一壶甜沁的客家娘酒，再一次和熟识的村民寒暄，再一次走过深青色的雪英桥，再一次踏上锃亮的弯弯石径，再一次怀着敬意前去探访村庄高处旗杆林立的德远堂。

我与塔下之间，仿佛有着一段前世的因缘。如果上天让我选择一处山居，我定然会选择塔下。对我来说，爱它，不只因山中难得的人间烟火，更因那条穿村而过的清溪——灵动，莹澈。溪不甚小，故有小桥静卧，溪不甚大，故对岸人语依稀可闻。村庄之上，飞鸟蹁跹，村庄之中，潜鳞悠游。令人想起宋人徐玑有《山居》中那句“开门惊燕子，汲水得鱼儿”，大抵如此。来过塔下许多次，醉过，亦醒过。它成了我心中一处隐秘的故乡。

这次再来，守望客栈已有些许不同。美儿姐离开了，新掌柜是小芳。巧的是，小芳眉目间竟有美儿姐的影子。两只狗儿中，鲁鲁已被差去看管柚园，汤圆则跟着美儿姐去了漳州。土楼里只剩下巴豆与丸子两只猫星人。只不过它们有了新名字：小咪与大咪。一场“领地战争”后，壮硕的巴豆称霸地面，常像大爷般瘫在椅上，谁来都不理；只有主人嗔赶，才懒洋洋起身踱步。丸子则退守阁楼，成了飞檐走壁的健将，时常神出鬼没于人影晃动的天井，一转眼又蹲坐屋脊，如月光下沉默的猫灵。客栈也变了样——每个房间添置了卫生间，土楼住起来更宜人了。这让我相信，老民居经用心改造，亦可安顿现代人的身心。这次未能住上枕流而眠的溪畔套间，便与蔡博士、郭老师同住一间附有隔层的袖珍“楼中楼”。阁楼上设了一处可席地而坐的茶席，简单，却足可栖心。

次日，同伴前往芦溪航拍土楼，我感觉略有倦意，便独自留在村里。睡足醒后，漫无目的地散步。傍晚小芳得空，领我在近处转转。她曾在厦门工作，近年因乡心召唤，回来创业，成了塔下鲜活的年轻面孔。她在抖音里那句“涯系小芳，涯系客家人”，爽亮而真切。走过许多开发旅游的村落，成败往往系于一事：有无年轻人留下。没有青年的村庄，总是少了生气。塔下需要小芳这样的人。

我们一路沿着石径溯溪而上，不知不觉走进了大坝——塔下村属的一个自然村，小芳家所在的村庄。初听其名，以为是山中水库，不料竟是一处幽谧的聚落。当它在眼前蓦然展开时，我暗暗惊叹从前对塔下的了解太过单薄。原来咫尺之外，还有这样一座迷你村庄，静美如遗珠。大坝并非无坝，只是被高低错落的土楼温柔地掩住了。行走其间，水声潺潺在耳，溪影却时隐时现。比起已稍喧闹的塔下，大坝更朴拙，更幽深。我曾觉得塔下虽美，却略显孤清，如今大坝的出现，仿佛为这幅画卷添了疏朗的远景，让整条山谷都踏实、热闹了起来。想起不远的南欧、曲江、河坑、石桥……忽然明白，这条林间溪流，原来是一条缀满珠宝的碧玉带——那些或圆或方的土楼，便是光阴打磨出的珍珠。

小芳带我走进大坝中部的和兴楼。那是一座尚未开发的圆土楼，沧桑之气扑面而来。石砌地面纹裂斑驳，似曾遭回禄，但处处洁净，显是有人悉心打理。在祖厅旁，遇见清瘦矍铄的张羡尧先生——小芳的宗亲，村里的大木匠。与张羡尧先生茶叙片刻，略为交谈，得知塔下十多座土楼均出自他手，他也是“客家土楼营造技艺”的非遗传承人。没想到，他还是一位乡土作家，著有《土楼旧事》，序出何葆国之手。得知我也喜爱文字，他赠书一册，并在扉页认真题写“雅正”“愚赠”。而我一如求学之小后生接过前辈心传，肃然起敬。如今楼大人稀，和兴楼里只住着张老夫妇，空旷中自有一种深静的韵味。一位匠人，一座古楼，一壶茶，一本书——这样的画面，让人心里安稳。

从《土楼旧事》中读到，大坝位于三山环抱、两溪交汇处，明代张标宸在此筑坝截流，村落由此而生。和兴楼原名万和楼，建于1914年，由下南洋致富的张煜开兄弟回乡所建。请上杭风水师定基，饶平石匠砌石脚，永定木匠泥水匠做屋架与护墙盖瓦，本地师傅舂墙，历经四年方建成。我所见的火烧裂痕，源于1919楼内烟丝厂失火。次年重修，却又在1926年的“七·二四惨案”中被军阀焚毁，塔下、大坝三十多座土楼同遭厄运。此劫中，包括族长张仕开在内的十八位张氏族人被捕杀，同时塔下与大坝的土楼群被毁之一炬，当时被烧毁的土楼多达30多座，其中便包括这座万和楼。张煜开兄弟因此被迫举家迁往南洋。1930年，秀才张闪开带头重建此楼，更名为和兴楼，并特意用砖砌起四道防火墙。同时用硬木做门扇，并在大门顶设计了三个灌水机关。果然有备无患，一向活动于南靖的平和藉民军首领张河山带人前来攻楼时，无论是斧砍大门，还是火烧大门，和兴楼均坚如磐石。如今塔下与大坝的大多土楼，均为此地顽强的人民于“七.二四惨案”后重新复建。这种重建家园的精神真令人唏嘘不已。

天色向晚，我们辞别张老，穿行于大坝渐起的灯火里。村北有小径通向山林深处，尽头有异乡人租院小住，偶来数日，清寂自适。如今大坝已有不少旅舍，最有名的青普文化行馆就在和兴楼右侧溪边，避世独立，桥水相伴，比塔下更似原始的“小桥流水”。行馆旁也有小巧的民宿土楼，其中一座正住着写生的美院师生。走过庆德楼时，门前两盏白炽灯已亮起，昏黄的光晕染红门联，照亮溪石台阶，偶尔掠过晚归的身影——一切暖意融融，仿佛旧日重现。我童年也在这样的土楼里长大。

我是如此喜欢这富有隐世色彩的大坝。

初稿写于2021年8月，文章发表于2023年10月南靖《晚晴》（何葆国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