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定格在一九四四年六月二十号晚上九点。
第58特混舰队的旗舰作战室里,米切尔中将正像个困兽一样,在方寸之地上转来转去,鞋底快把地板磨穿了。
舷窗外头黑得像墨汁染过,仿佛有人把一口巨锅扣在了海面上。
头顶几千米的高空,接近四百个美国小伙子,油箱见底,两眼一抹黑,正在瞎摸着找回家的路。
无线电频道里早就炸窝了,全是那种带着哭腔的喊叫,听得人头皮发麻。
按照美国海军雷打不动的规矩,晚上哪怕透出一丝光亮都是找死。
这么大个舰队一旦亮灯,那就是给日本潜艇递上了活靶子。
接着黑下去,天上那两百多架飞机、好几百号飞行员,基本上就得全去喂鲨鱼;可要是亮了灯,这好几万人的舰队,弄不好顷刻间就得灰飞烟灭。
换做是你,这道题怎么解?
米切尔没吭声,也没犹豫太久,把牙一咬,甩出两个字:“开灯!”
话音刚落,刚才还死一般寂静的舰队,瞬间就在太平洋上搞出了一座不夜城。
探照灯的光柱要把天捅个窟窿,就连护航的小驱逐舰都把照明弹打上了天。
这命令听着疯狂,其实背后全是算计,简直就是拿着全舰队的身家性命在赌博。
但也正是这一把,给那场人类史上规模最大的航母互殴,画了个带血却又辉煌的句号。
这场赌局,其实早在好几个钟头前就开了盘。
把时针拨回当天下午三点。
虽说头一天也就是十九号,美军刚在“马里亚纳射火鸡”大赛里把日本人几百架飞机打得满地找牙,可斯普鲁恩斯上将心里还是堵得慌。
毕竟日本人的主力舰队跟鬼魂似的,虽说挨了揍,但大部队还在。
从十九号晚上熬到二十号大白天,第58特混舰队跟疯了一样往西追,侦察机把搜索圈子从五百二十公里撑大到七百六十公里,愣是连根毛都没瞅见。
一直到三点四十二分,VT-10中队的纳尔逊中尉,总算发回来一条让所有人血都往脑门上涌的消息:东经135度25分,北纬15度,那是日本人的军舰!
总算逮住你了。
可兴奋劲儿还没过,作战室那帮参谋心里就凉了半截。
距离太要命了。
情报显示离美军舰队差不多二百七十英里,换算一下就是四百三十四公里。
这基本上就是美军舰载机能飞的最远距离。
更扯淡的是时间。
这会儿都下午四点了,要是现在把飞机撒出去,等飞到地头扔完炸弹,回来的时候天绝对黑透了。
米切尔现在就在悬崖边上,摆在他面前的路就两条:
路子一:求稳当。
接着追,明天天亮再收拾他们。
可那个滑得像泥鳅一样的小泽治三郎,搞不好今晚就彻底溜没影了。
路子二:硬干。
哪怕距离远到离谱、哪怕得摸黑降落,也得把日本人按死在海里。
但代价就是,这几百个飞行员可能就是去送死。
打仗这玩意儿,最难的就是算这种“人命账”。
米切尔是个狠人,绝不想看着煮熟的鸭子飞了。
他只琢磨了五分钟,拍板了:“全伙出动,准备干活。”
四点二十一分,舰队调头顶风。
四点三十六分,二百二十七架战鹰离舰升空。
为了让回来的路短一点,米切尔把攻击群放出去后,舰队接着全速往西冲——哪怕能少跑一海里,搞不好就能多捞几个飞行员回来。
这波机群里头,有九十八架“地狱猫”,五十一架“地狱潜水鸟”,还有二十六架老掉牙的SBD“无畏”式,外加五十二架TBM鱼雷机。
对那二十六架SBD来说,这也是它们在太平洋上的最后一场大戏。
在天上飞着的詹姆士·拉米吉少校,他是“企业”号VB-10的一把手,心里那笔账算得更细。
刚起飞没多久他们就发现,日本人比情报里说的还要远六十英里。
“这一琢磨,我基本认定所有的SBD都得下海洗澡了。”
拉米吉后来回忆说。
可明知是单程票,这帮美国愣头青也没谁想过掉头。
为了省那点可怜的油,他们用了个极端的招数:慢慢悠悠地爬升。
这把那些飞得快的战斗机憋屈坏了,可没辙,油箱里装的都是命。
傍晚六点二十五分,日本人看见美军来了。
这时候的小泽治三郎其实也是个红了眼的赌徒。
虽说前一天底裤都输没了,但他手里还攥着一百六十九架飞机,做梦都想着这帮飞机去关岛落脚后还能再飞回来,甚至还要再演一出中途岛那样的大翻盘。
可现实狠狠抽了他一大嘴巴。
他凑出来的六十八架零式战机升空迎敌。
这要是搁在一九四二年,兴许还能比划两下。
但在四四年,面对这帮老油条开的“地狱猫”,这些日本菜鸟简直就是幼儿园大班遇到了泰森。
美军这帮人早就玩出了花。
战斗机不再光是看着,先扑下去拿那六挺大口径机枪把日本军舰的甲板犁一遍,把防空炮压得抬不起头;紧跟着,轰炸机和鱼雷机从四面八方同时动手。
拉米吉少校盯死了一艘航母。
他在一万英尺高空打开减速板,大头朝下栽了下去。
就在这节骨眼上,一架被打烂的零式战机擦着他的肚皮飞过去,要是再偏个一米半,他就完蛋了!
当年的空战就是这么玩命,生死就在眨眼间。
拉米吉手稳得很,一枚一千磅的炸弹不偏不倚砸在那航母的前升降机边上。
更疯的是哈尔·布维尔上尉。
面对“瑞鹤”号那种泼水一样的防空炮火,他觉得飞机慢得像在爬。
为了活命,这哥们干了件违规的事:俯冲的时候把减速板给关了。
飞机跟石头蛋子一样死命加速,把那些高射炮弹全甩在屁股后头。
一直冲到六千英尺,他才敢重新开板——亏得这老机器没散架。
他在两千英尺高度把弹扔出去,结结实实炸了“瑞鹤”号。
虽说座驾被炸得稀烂,自己后背还扎进去一块铁片,但他硬是把那堆废铁给开了回去。
这顿乱揍,美军把日军的“飞鹰”号航母送进了海底。
说到“飞鹰”沉没,有个事听着让人后背发凉。
弃舰的时候,一帮不想活的水兵聚在船尾。
有个小少尉拔出刀,逼着大伙唱那个什么《君之代》。
在那渗人的歌声里,整条船像根手指头一样直挺挺竖在海面上,最后拖着那帮疯子沉了下去。
仗打完了,可对美军飞行员来说,真正的阎王殿才刚开门。
天黑透了,两百多架飞机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天上乱撞。
油表早就报警了,这帮人上不见天,下不见海,全靠仪表盘吊着一口气。
第10航空联队那个联队长凯恩中校,就因为高度没算好,直接一头扎进了大海。
这就是咱们开头说那一幕的前因后果。
米切尔喊了“开灯”之后,确实不用摸黑了,可新麻烦又来了:太晃眼了。
满世界都是灯,哪艘才是自己的航母?
快急疯了的飞行员哪还管什么排队纪律。
看见个空甲板就想往上落。
“列克星敦”号都打出“别下来”的信号了,有个愣头青还是不管不顾冲下来,一头撞进甲板上停着的六架飞机堆里,当场死了俩,伤了六个。
“邦克山”号头顶上,两架急着抢道的飞机撞成一团,又是两死四伤。
拉米吉带着他的人摸到了“企业”号边上。
甲板指挥官拼命挥红灯让他滚蛋,因为甲板上早乱成了一锅粥。
没辙,拉米吉只能硬着头皮去还是黑咕隆咚的“约克城”号降落。
落地那一瞬间,地勤跟疯狗一样冲上来吼着让他“折叠机翼”。
拉米吉哭笑不得:大哥,SBD这破玩意儿机翼根本折叠不了啊!
这乱哄哄的半个钟头,美军付出的学费太贵了。
打仗的时候,美军被日本人揍下来的飞机也就二十架左右。
可在回家降落这段路上,七十九架飞机因为没油迫降或者撞毁。
四十九个飞行员就这么没了。
为了搞沉一艘“飞鹰”,打残“瑞鹤”,这买卖到底亏不亏?
要是光看当晚的账面,美军赔进去快一百架飞机,确实让人肉疼。
可要是把眼光放长远点,这笔账就得另算了。
这一战过后,小泽治三郎带出来的四百三十一架舰载机,最后能飞回日本的,就剩下可怜巴巴的三五架。
这不光是丢了飞机,最要命的是,日本海军最后那点能上天的老底子飞行员,在这两天的折腾里算是彻底断了种。
打这儿往后,日本的航母虽然还在飘着,但已经成了被拔了牙的老虎。
等到四个月后的莱特湾,曾经在太平洋横着走的日本航母舰队,居然沦落到只能去当“诱饵”来骗人。
那个把美军当靶子打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马里亚纳这一仗,算是彻底把日本帝国的脊梁骨给敲断了。
等到一九四四年六月二十号的太阳落山时,所有的恩怨情仇都结清了。
米切尔那句看似疯癫的“开灯”,虽然冒险,却实实在在地照亮了通向东京湾的最后一段水路。
信息来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