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马特·达蒙和他的老伙计本·阿弗莱克，一起上了个播客节目，本来是宣传俩人合拍的新片《全信没收》。
结果他话匣子一开，直接把网飞给批了一顿，大意是说，网飞这帮人，非要让电影在头五分钟就搞一个大场面，生怕观众跑了。
达蒙老师很痛心，他说，我们学的那一套拍动作片的传统方法是这样的，第一幕一场打戏，第二幕一场，第三幕一场，最大的预算和最猛的爆炸留给结尾高潮。可现在呢？平台问你能不能挪一段猛的到最开头？
他说这是在侵蚀讲故事的方式。
旁边的阿弗莱克倒是帮忙找补了两句，举了个例子，网飞自家那部《混沌少年时》，黑暗、悲情、压抑，有大段拍人物后脑勺的镜头，沉默着上车，什么话也不说，这剧不也火了吗？说明你不用搞那些花活也能留住观众。
达蒙点点头，但坚持说这是例外，不是常态。
接下来容我这个看了几十年爆米花的半吊子影迷，来唱个反调。
首先声明立场，我喜欢马特·达蒙，早年在电影频道看佳片有约播《心灵捕手》，后来在网吧看《谍影重重》三部曲的失忆特工伯恩，带朋友去影院观摩《火星救援》种土豆自救的宇航员，每个角色都还历历在目，哪怕他演《长城》我也看得津津有味。他和大本当年自己写剧本、跑投资的创业故事，更是好莱坞励志传奇。
但是，达蒙老师这次的观点，我觉得值得商榷。
他认为，传统动作片的打法是开头慢慢铺垫，流媒体要求先声夺人，是对叙事艺术的破坏。
真的是这样吗？
先不说新片，我们把时间倒流六十多年。
1963年，肖恩·康纳利主演的《俄罗斯之恋》上映，这是007系列的第二部电影。它是怎么开场的？片头字幕还没出来，观众先看到邦德被人追杀、被勒死。当然那是个假邦德，是魔鬼党（对，我就不想说幽灵党）用来训练刺客的替身，但这一手先声夺人，直接把观众的心提到嗓子眼。
从那以后，几乎每一部007电影都保留了这个传统，在片头曲响起之前，先来一段独立的动作戏，专业名词叫pre-title sequence。
1964年的《金手指》更进一步，邦德在开场几分钟内炸掉一个工厂，换掉潜水服露出一身白西装，悠闲地点一根烟，身后火光冲天，这组镜头成了影史经典，那套装扮后来多次被致敬。
1977年的《海底城》，开场是邦德滑雪逃命，干掉一群追兵，最后从悬崖跳下，自由落体二十秒，降落伞打开，露出米字旗图案，主题音乐掐秒响起。蓝光花絮里说，当时看首映的观众全场尖叫欢呼。
1999年的《黑日危机》，片头动作戏长达十四分钟，高空逃脱、快艇追逐、热气球爆炸，简直可以单成一部谍战短片。这还没完，到了年轻观众更熟悉的《幽灵党》《无暇赴死》等，片头就更长得离谱了。
这可都是六十年代、七十年代、九十年代的院线电影，那时候没有流媒体，观众买票进电影院，正襟危坐，专心致志，根本不担心被打扰，那007系列为什么还要这么干？
因为这招好使啊。
它把观众按在座位上，告诉他们：放心，这两个小时不会让你无聊的。
老片可不只是007系列这么玩。
1981年的《夺宝奇兵》，开场是印第安纳·琼斯潜入一座古老神庙，躲机关、偷宝物、被滚石追杀、跑出丛林、跳上飞机逃生，这段戏后来被无数电影教科书收录，被称为史上最伟大的人物出场之一。
整个系列至今拍了五部，每一部开场都是独立的冒险桥段，和主线剧情关系不大，主要为了给观众来一剂肾上腺素。
可见，整个好莱坞在很多年前，已经学会了在头五分钟炸场。
因为人性如此。
你走进一个黑漆漆的放映厅，花了钱，坐下来，你当然希望这部电影值回票价。可前五分钟如果沉闷无聊，你心里就会打鼓：这片子不会是个坑吧？一旦这个念头种下去，后面再精彩你也会带着怀疑的眼光去看。
这是一种先入为主的信任感。
开场的大场面不是为了迎合观众的注意力缺陷，而是为了建立一种契约，导演用五分钟告诉你，我有本事让你爽，你信不信我？你信了，咱们继续往下走。
2008年的《黑暗骑士》，开场是小丑抢银行，诺兰用IMAX摄影机拍摄，画幅巨大，细节惊人。小丑戴着面具，带领一组人马配合默契，执行一次周密的抢劫，又挨个杀掉同伙，最后摘下面具，希斯·莱杰那张涂满油彩的脸第一次出现在银幕上，说出第一句台词。
这段戏和后面蝙蝠侠的故事有关系吗？有，但关系不大，它主要是在干一件事：告诉观众小丑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不按常理出牌，连自己人都杀，你永远猜不透他的下一步。
观众看完这六分钟，就知道接下来两个半小时不会无聊了。
这是叙事手法的破坏吗？明明是叙事手法的精髓吧。
《碟中谍》系列，好多部一开场都是汤姆·克鲁斯在玩命，第二部穿着背心不带保险绳攀爬悬崖，第五部挂在运输机外被带上高空，这些镜头可不是给流媒体设计的，它们就是院线电影的传统艺能。
《黑客帝国》开场，崔妮蒂一个人面对一群警察，踢腿、飞墙、定格，子弹时间第一次出现在银幕上，这段戏改变了动作片的拍法，影响了之后二十年的视觉审美。
《拯救大兵瑞恩》开场，诺曼底登陆，士兵们从船上涌下去，机枪扫射，血水横流，肠子掉出来，斯皮尔伯格用二十分钟把你的感官拖进战场，然后才开始讲寻找瑞恩的故事。
《速度与激情》系列的很多标志性场面都是开头贡献的，比如第四部的油罐车空翻，第五部的跑车撞火车。
这些都是院线电影，在没有流媒体的年代，开头就把观众牢牢按住了。
达蒙老师说的那套三幕结构，没问题，是编剧教科书里的经典理论，但教科书还说了另一条：钩子。你得在开头抛出一个钩子，把观众勾住。
这个钩子可以是悬念，可以是动作，可以是一个震撼的画面，一句让人忘不掉的台词，或者一连串逗乐的笑料。总之，你不能指望观众等你慢慢铺垫四十分钟之后才进入状态。
再说达蒙老师举的反例，《混沌少年时》。
大本说得没错，这部剧很好，长镜头，节奏很慢，在网飞上照样火了。
但问题是，这特么不是一部动作片啊。
这是一部家庭悲剧，讲的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被怀疑杀人。它的卖点不是爆炸、追车、枪战，而是一种缓慢蔓延的恐惧，你最以为熟悉的人可能是陌生人的那种绝望感。这样的故事，节奏就应该慢，因为类型要求它慢，你不可能用速度与激情的方式去讲亲密关系的破碎。
拿《混沌少年时》来证明动作片不需要快节奏开场，就像拿《泰坦尼克号》来证明灾难片不需要特效一样荒唐。你当然可以花三个小时讲杰克和露丝的爱情，但你也得在最后一个小时把船撞沉，不然观众不买账。
当然，我们可以谴责网飞太功利，把艺术变成了公式，但公式本身没有错。
公式是前人智慧的结晶，电影诞生以来，无数的制片人不断试错，一代代的编剧导演研究观众心理，海量的行业经验汇总起来，最后发现这样能抓住人，票房会更好。
网飞只是把这些经验数据化了，以前是电影人拍脑袋，凭直觉，互相吵吵决定怎么拍，现在是算法告诉你第几分钟观众会流失。
听起来很冷血，但逻辑是一样的。
以我看网飞大片的经验，它们的毛病压根不是要求开场五分钟来大场面，而是许多电影从头到尾都用同一套模板，不管故事本身适不适合。
达蒙老师该批评的，不是先声夺人这个思路，而是执行层面的粗糙。
网飞把好传统做成了僵硬的模板，又不去雕琢细节上的创意，搞得好多片子千篇一律，冲突发展一览无遗，看完啥也记不住。
套路、公式、算法，这些都不是问题。
偷懒不动脑才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