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柴刀把大学录取通知书从继父抽屉里“刨”出来,听起来像上世纪的武侠桥段,却真真实实发生在1989年。那张盖着红章的纸,差点被当成卷烟纸撕了,最后硬是被三叔林大勇抢回,塞进林志强的破帆布包,顺带撂下一句:“读!钱我供!”一句话,把18岁少年的命运从山沟沟里撬出来,也把一个家庭的温度彻底改写。
村里老人回忆,那天傍晚,林大勇提着刀往张家走,没人敢拦。不是真要砍人,是那种“老子今天必须讲理”的阵势——刀背敲在门框上,哐哐响,比任何大字报都管用。继父张建国怂了,把锁着的抽屉拉开,通知书边角已经被汗水浸出一圈黄印。林大勇一把抽走,顺手把兜里仅有的37块5毛钱拍在桌上:“娃的路,我赌了。”37块5,当年能买两袋化肥,也能买一张通往省城的火车票。
林志强揣着这点“启动资金”上了绿皮车,车厢里混杂着汗味、瓜子壳和“向前看”的磁带声。他买的是站票,却一路蹲在车厢连接处,把录取通知书垫在屁股底下——怕折,更怕丢。到了学校,第一件事不是去报到,而是去食堂问要不要洗碗。洗一个盘子两分,一天能洗五百个,满手湿疹,夜里咬着毛巾继续背《行政管理学》。同宿舍的人说他“像上了发条”,其实他知道,发条松了,就得回山里娶隔壁村的瘸腿姑娘,那是继父早就看好的“换亲”对象。
大学四年,他没回过一次家。不是不想,是路费太贵。三叔托人捎来一编织袋红薯干,里面夹着零零碎碎的毛票,最大面额一块。林志强把毛票捋平,装进信封,写上“将来还”,塞进枕头套。那袋红薯干他吃了整整一学期,最后长出来的芽子也没舍得扔,泡在搪瓷缸里当盆栽,绿得晃眼。
再往后,故事像坐上了小火箭:科员、副镇长、县府办副主任……每一步都踩在干部制度改革的鼓点上。2006年《公务员法》实施,学历、基层年限、公开遴选,条条框框把“关系户”卡下去,把“红薯干少年”托上来。2017年,他调回省城,分管教育扶贫。第一天上班,他把办公室墙上原来挂的“厚德载物”换成了“37块5”,来客问起,他就笑:“提醒自己,别装。”
有人算过,从乡镇到厅级,他走了28年,正好是一代人把“读书无用”改成“读书是唯一出路”的全过程。村里当年笑话“林家傻儿子读那么多书有啥用”的人,现在争着给自家孩子报暑假辅导班。张建国老了,背驼成一张拉满的弓,逢人就说“我当年就看中他有出息”,没人接茬,大家转去聊他家亲生儿子在广东工厂断了两根手指,赔偿款三年没到账。
至于林大勇,还守着三间土瓦房,门口种一排向日葵。每年8月,他让孙子把最大那盘花籽剥出来,炒熟了装进洗净的塑料壶,等林志强开车回来拿。不寒暄,就一句:“明年多带几个娃出来。”向日葵籽嚼起来微苦,回甘很长,像那个年代的味道。
去年,林志强把资助的第17个学生送进大学,学费、路费、笔记本、羽绒服一次性配齐。送行饭桌上,他开了一瓶最便宜的牛栏山,给娃倒一小杯,也给自己倒一小杯,举杯时只说了一句话:“记住,你背后没刀,有钱。”娃一饮而尽,辣得直跳脚,满桌子笑成一片。
那张通知书原件早被档案馆收走,复印件挂在县中学的校史室,旁边配一行小字:知识改变命运,血性守护公平。参观者来来往往,有人嘀咕“太戏剧化”,讲解员就指指窗外——操场那头,新铺的塑胶跑道红得晃眼,再远处,一排向日葵正对着太阳,长势野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