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二月初的拂晓,零下二十多度的寒风裹着炮火呼啸,四平外的高地上硝烟弥漫。洪学智披着棉大衣站在指挥所门口,望着城墙上的火光,语气低沉却铿锵:“这座城,得拿下。”参谋只应了一声“是”,眼里全是血丝。那一役,东野三下两上,才让四平真正回到人民怀抱,洪学智的名字也写进了东北老百姓的记忆里。
十二年后,1960年深秋,哈尔滨—长春间的绿皮车缓缓进站。身着灰呢大衣的洪学智提着帆布包,领着夫人和两个小女儿踩上月台。他的军装早已封进箱底,如今的身份,是吉林省农机厅厅长。铁路广播里循环播报着口号式的新闻,似乎和他并没什么关系。可当车窗外掠过那熟悉的黑土地,他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震——这片土地,他当年为它浴血,如今要为它种田。
让人发怔的是,站台空空,没有迎接队伍。就在几口破行李提得手臂发麻时,一位三十来岁、衣冠笔挺的干部踱了过来,抬眼打量半晌:“你是新来的农机厅洪厅长?”洪学智点头并伸手自我介绍。对方自报姓汪,掸了掸衣袖,却没把手伸出来,只淡淡丢下一句:“车久等了,上车吧。”随即转身。简短的寒暄里,冰渣子一样的冷淡味道,比北风更刺骨。
傍晚时分,吉长老城区的一座废旧仓库前,卡车嘎吱停下。锈迹斑斑的铁门被推开,尘土扑面而来。汪处长把钥匙递给洪学智,不紧不慢地解释:“眼下房源紧张,先将就住,过两个月再给您挪地方。”夜色里,这位昔日大军区副司令沉默地点头,和家人抖掉尘土,铺起行李。女儿轻声问:“爸爸,这里住得惯吗?”洪学智摸摸她的头,没有回答,只让孩子早点睡。
第二天一早,他换上深色中山装,按位臂章,直奔省政府。刚推门,办公桌后的副省长猛地站起,快步迎了过来:“老首长,您可算到了!”这位副省长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四方面军的小通讯员——周光。两人对视,岁月仿佛回到长征岁月。那年,周光因看管逃犯失误被判死刑,千钧一发之际,是洪学智据理力争:“枪口掩不住真相,孩子不能死得不明不白!”从此救下一条命,也结下一生情分。
几句寒暄后,周光得知洪学智一家被塞进仓库,脸色当即沉了下来。他按下办公桌上的电话:“把汪处长叫来!”片刻后,汪处长踱进门,刚想解释,周光劈头一句:“你知不知道洪厅长当年是什么人?他指挥过辽沈大会战,救过老百姓多少命!怎么能让老首长住那种地方?”汪处长支支吾吾,只剩一句:“他不就是厅级干部嘛……”话音未落,周光猛地拍桌,“在我眼里,他是救命恩人,更是共和国的开国大将!”
汪处长冷汗直冒,当晚就调来一套靠近省委大院的旧日警备司令部宿舍,让洪学智一家搬了进去。家具简陋,可总算遮风避雪。夫人连声道谢,洪学智却摇头:“先住着,不添乱。”消息不胫而走,老战友们纷纷上门,一壶老白干,几碟苞米豆,聊起当年的枪林弹雨,夜深仍未散场。
安顿下来,洪学智把全部精力投进农机事业。对一个戎马半生的将军而言,研究收割机和拖拉机的曲轴与油泵,确实拗口,但他深知“粮食是工业的命根子”。他带队下乡,走遍松嫩平原;在扶犁的老农身边蹲点,一连问上十几个“为啥”;回到省里,又拉着工程师趴在图纸上琢磨改进齿轮。有人私下议论:“一个打仗的老总,懂啥农机?”洪学智听见,只挥手笑笑,“当年打胜仗靠步枪加小米,如今要让老乡多打粮,也得靠机器和脑子。”
有意思的是,东丰县一次现场会演示联合收割机时,机手操作不熟,稻穗大片倒伏。众目睽睽之下,洪学智踩上驾驶台,三两下“轰隆”一脚油门,收割机平稳前行,挽回了局面。随行记者事后写道:“厅长开着铁牛下田,笑得像刚拿下敌军碉堡。”那张满是机油的合影,后来在全省农机系统传成了佳话。
可他始终没忘老部队。每年四月,他都会抽几天假坐火车去四平,站在北门外的烈士陵园前默立。警卫员劝他回去休息,他挥手:“让他们听听现在这片地的轧麦机声,他们就知道当年的牺牲值当。”
1963年,吉林全省农机保有量比三年前翻了近一倍,拖拉机、内燃抽水机源源不断下乡。秋粮入仓,老乡们站在院子里议论:“从前我们盼解放军进城,现在还得靠洪厅长给俺们领‘铁牛’。”这句话传到省里,许多人才恍然大悟:原来那个看似普通的厅长,竟是开国大将。
正当事业渐入佳境,国家战略调整,中央决定恢复部分领导干部的军职。1965年,52岁的洪学智接到调令,再度披挂,出任总后勤部副部长。临行前一晚,他去医院探望周光。病榻上的副省长瘦得脱形,见他进门,立刻撑着坐起:“首长,这回该回去带兵了。”洪学智握住老部下的手,只说了一句:“吉林的拖拉机,拜托你了。”两人沉默许久,无需多言。
遗憾的是,1966年春,周光因旧伤复发撒手人寰,终年五十一岁。讣告发表时,只有一句评语:“戎马半生,为民奉献。”灵车缓缓驶过长春大街,路旁百姓扶老携幼,默默摘帽。
多年后,吉林乡村的机耕路已连成网,农忙时节,金黄的肥田里铁牛轰鸣。很少有人记得,当年有位卸下将星的老人,先在这片土地上打过仗,又为它操碎了心。可在老一辈战士的记忆里,洪学智依旧是那个站在炮火中的总参谋长,也是蹲在水田边和农民推磨机轴的老农机厅长;他用两种身份证明了一句话:无论穿军装还是着便服,心里装着人民的人,在哪儿都是英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