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长一段时间，科学家认为地球上的水是陨石和彗星带来的。
逻辑很简单：地球离太阳太近，形成早期温度太高，留不住水这种挥发性物质。后来太阳系经历了"后期重轰炸"时期，大约41亿到38亿年前，大量陨石撞击地球，把水带了过来。
但现在，美国大学空间研究协会的研究团队说：这个理论可能错了。
他们分析了阿波罗任务带回来的月球岩石和土壤，用高精度的三氧同位素测量。结论是：后期重轰炸带来的水，最多只占地球总水量的很小一部分。
论文发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上。
地球上找不到40亿年前的撞击记录。
因为地球表面一直在变化。板块运动让地壳不断更新，火山喷发、侵蚀风化，古老的撞击坑早就没了。
但月球不一样。
月球没有大气，没有板块运动，几十亿年来地质活动基本停止。它的表面完整保留着后期重轰炸以来的撞击记录。
就像一本从来没有擦写过的账本。
过去几十年，科学家一直在分析阿波罗宇航员带回来的月球样品，想从中读出这段历史。
方法是测量特定元素。
比如"亲铁元素"，这些元素在陨石里很丰富，但在月球的硅酸盐地壳里很稀少。如果能测出月球表面有多少这些元素，就能推算出有多少陨石撞击过月球。
但这个方法有问题。
月球表面的土壤，叫"月壤"，是个大杂烩。陨石撞击会让岩石熔化、气化，然后重新沉积。地质过程会把金属和硅酸盐分离。这些复杂的过程让科学家很难准确重建撞击历史。
研究团队负责人托尼·加尔加诺换了个思路。
他不看亲铁元素，而是看氧同位素。
氧是岩石中质量占比最大的元素。而且氧有三种同位素，可以用"三氧同位素"方法区分两个经常混淆的东西：陨石撞击带来的物质，和撞击导致的气化对同位素组成的影响。
简单说就是：通过测量氧同位素的微小偏移，可以分辨出月壤里有多少是撞击带来的外来物质。
他们测量了大量月球样品，发现月壤中至少有1%的质量来自撞击相关的物质，很可能是碳质陨石撞击时部分气化留下的。
从这个数据，他们计算出后期重轰炸给地月系统带来的水的上限。
结果是：跟地球现有的水量比起来，陨石带来的水微不足道。
地球表面71%被海洋覆盖，看起来水很多。
但实际上，水只占地球总质量的0.023%左右。
不过即使这么小的比例，换算成绝对质量也很惊人：大约1.46×10²¹千克，也就是146万亿亿吨。
陨石能带来这么多水吗？
按照新研究的结果，不能。
NASA喷气推进实验室的贾斯汀·西蒙博士是论文合著者。他说："我们的结果不是说陨石没带来水，而是说月球的长期记录表明，后期陨石输送很难成为地球海洋的主要来源。"
那地球的水从哪来的？
如果水不是后期重轰炸带来的，那可能是更早就有了。
一种理论认为，地球形成时就含有水。
虽然地球离太阳近，温度高，但并非所有水都会被蒸发掉。如果地球形成速度足够快，内部的水可以被岩石包裹保护起来。
后来地球冷却，这些水从内部释放出来，形成了海洋。
另一种可能是，水是在地球形成的后期，由含水的小行星带来的，但这个过程发生在后期重轰炸之前。
目前还不能确定哪种理论对。
但至少现在知道，后期重轰炸不是主要的水源。
虽然陨石给地球带来的水很少，但对月球来说，这点水可能很重要。
现在月球上的水主要集中在"永久阴影区"，通常位于极地的深坑里。这些地方永远照不到太阳，温度极低，水以冰的形式保存下来。
NASA和其他航天机构，包括欧洲航天局、中国载人航天局、俄罗斯航天局，都计划在月球南极建立基地。
为什么选南极？
因为那里有水冰。
建立长期人类驻扎基地，水是最关键的资源。不仅用来喝、用来种植作物，还能用作辐射屏蔽，还能分解成氢气和氧气制造火箭燃料。
有了这些基础设施，月球可以成为人类探索深空的跳板。
所以虽然陨石带来的水对地球来说微不足道，但对月球来说，可能是让人类"大迁徙"成为可能的关键因素。
加尔加诺说了句挺有意思的话："我是下一代阿波罗科学家——没有飞过那些任务的人，但在样品和阿波罗带来的问题上受过训练。月球的价值在于它给我们提供了真实材料：我们可以在实验室里测量的真实物质，用来锚定我们从陨石和望远镜推断出的东西。"
阿波罗任务结束50多年了，但带回来的月球样品还在产生新发现。
这些样品总共382千克，分散在世界各地的实验室里。随着分析技术的进步，科学家能从同样的样品中读出越来越多的信息。
50年前的仪器测不出的东西，现在能测出来。
50年前想不到的问题，现在能回答。
这就是样品返回任务的价值。不只是当时能研究什么，而是几十年后的科学家能继续研究什么。
中国的嫦娥五号带回了1.7千克月球样品，嫦娥六号又带回了月球背面的样品。这些样品会被研究几十年，也许会产生我们现在想象不到的发现。
这个研究最终指向一个大问题：地球为什么变得宜居？
水是生命的基础。没有水，至少我们知道的生命形式不可能存在。
那么地球的水从哪来，就成了一个关于生命起源的问题。
如果水是后期重轰炸带来的，那意味着地球早期是干燥的，生命必须等到陨石带来水之后才能出现。
但如果水是地球形成时就有的，或者在更早的时期就到达了，那生命可能更早就开始了。
目前已知最古老的生命证据大约38亿年前，刚好在后期重轰炸结束之后。
但也许生命更早就存在了，只是证据没保存下来。
这个问题还没有答案。
但至少现在我们知道，要找答案，不能只看后期重轰炸，得往更早的时期看。
地球的水，可能是跟地球一起诞生的。
不是外来的礼物，而是与生俱来的财富。
参考资料：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Anthony M. Gargano et al., "Constraints on the impactor flux to the Earth–Moon system from oxygen isotopes of the lunar regolith", 2026 美国大学空间研究协会月球与行星研究所 NASA约翰逊航天中心天体材料研究部 阿波罗月球样品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