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宝

亚历克斯·霍诺德无保护徒手攀登台北 101 大楼的直播,大家都看了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这当然是一件极限运动的壮举,不过,它同时也是影像媒体传播的一个盛事,如果把网飞的直播视为七年前那部获得奥斯卡的纪录片《徒手攀岩》的精神续篇,其中包含的视听媒介演化的含义,就更耐人寻味了。

先说说这次挑战发生的物理空间,台北101 大楼。作为曾经的世界第一高楼的台北 101,它的建筑语言本身构成了本次挑战的核心叙事障碍。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与自然岩壁不同,李祖原设计的台北101充满了工业化的重复和几何秩序。大楼外立面最具标志性的特征是模仿竹节生长的分段结构,被称为「竹节箱」。大楼主体共有八个巨大的倒梯形斗状结构,每个结构包含八层楼。这种设计意味着攀登者必须反复面对极具挑战性的仰角,迫使攀登者依靠极强的手指力量和核心张力来对抗地心引力,随后翻越到每一个斗状结构顶部的露台上进行短暂休整。

此外,霍诺德还需要应对都市环境中特有的微气候挑战,尤其是高空风切变和光滑的玻璃、钢材与铝合金表面带来的摩擦力缺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所以这一次亚历克斯挑战的不是解决自然环境构造的难题,而是对抗一种工业的精密设计。这种清晰的层级结构,在转播中也可以说是降低了观众的认知门槛,让攀登过程具有了电子游戏般的通关节奏感。

网飞推出这样一次攀登摩天大楼直播,是符合它的战略逻辑的。长期以来,网飞的内容库以静态的点播资源为主。然而,随着体育直播权成为竞争对手争夺用户注意力的护城河,网飞迫切需要建立自己的同步观看生态。

通过直播这样一场高风险极限运动,网飞成功制造了一个全球性的围观时刻。这次直播利用了观众对不可预测性的某种原始渴望,与普通体育比赛的成王败寇逻辑不同,这场直播的结局只有两种:登顶,或死亡。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即使不是攀岩运动的核心受众群体,也难以抵御这种见证死亡风险的本能诱惑。

在传播技术层面,网飞引入了10秒延时机制,以平衡和规避伦理风险。为了防止在全球数百万家庭的屏幕上实时播放一名运动员坠亡的惨烈画面,网飞设置了这一机制。一旦发生意外,导播有10秒钟的时间切断信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很多观众看过当年那部获得奥斯卡最佳纪录片的《徒手攀岩》。这部电影不仅是霍诺德的成名作,更是重新定义了极限运动影像美学的里程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徒手攀岩》

影片记录的是霍诺德攀登优胜美地国家公园3000英尺高的酋长岩的过程。在电影层面,酋长岩不仅是攀登的对象,更是自然崇高的化身。

导演金国威和伊丽莎白·柴·瓦沙瑞莉运用广角镜头和无人机航拍,极力渲染岩壁的垂直与巨大,将霍诺德渺小的身躯置于花岗岩的宏大纹理之中。

这种视觉反差在电影院的IMAX巨幕上被无限放大,观众被迫直视地质时间的永恒与人类生命的脆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徒手攀岩》

电影通过影像语言建立了一种宗教般的仪式感,将这种自然奇观的呈现超越了体育竞技的范畴,进入了关于人类在大自然面前的微不足道,以及试图通过意志力超越这种微不足道的哲学审视领域。

如果说自然是背景,那么霍诺德的身体就是电影的前景奇观。

影片通过大量特写镜头,聚焦于霍诺德的手指与岩点的接触,有时仅有几毫米的接触面,却要承担整个身体的重量。这种对肢体细节的微观展示,让观众见证了人体机能的极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徒手攀岩》

更深层次的人体奇观在于大脑,影片中穿插了对霍诺德大脑杏仁核的核磁共振检查,结果显示他对恐惧的反应阈值远高于常人,换言之,他比绝大多数人更不恐惧死亡。

这种生理层面的异常,解释了他为何能在常人早已崩溃的情境下保持冷静。电影将这种神经科学的发现与攀岩动作相结合,塑造了一个超级人类的形象。

《徒手攀岩》在纪录片美学上的另一大贡献是对观察者效应的自我反思。影片花费大量篇幅记录了摄制组的心理挣扎:摄影机的存在是否会干扰霍诺德?如果他坠落,摄像师不仅是目击者,甚至可能成为间接的「凶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徒手攀岩》

这打破了纪录片客观中立的幻觉,将拍摄过程本身的伦理困境纳入了叙事框架。

相比之下,《摩天大楼直播》则完全抛弃了这种含蓄。在直播中,霍诺德佩戴麦克风,与主持人互动,甚至对着窗内的观众挥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摄影机不再是需要隐藏的观察者,而是表演的共同参与者。

这种从隐形观察到高调在场的转变,折射出从纪录片到直播秀的媒介逻辑变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在镜头语言上,《徒手攀岩》是内省的、甚至压抑的,大量使用长焦镜头压缩空间,营造出一种与世隔绝的孤独感。

声音设计上,强调风声、鸟鸣和霍诺德的呼吸声,制造沉浸式的静谧体验。

而《摩天大楼直播》的镜头则是外向的、景观化的,使用了大量的无人机环绕和航拍,旨在展示台北的城市全貌和热烈的围观人群。这是一种全景敞视的视角,霍诺德被置于城市舞台的中央。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声音上,充满了城市的喧嚣、解说员的喋喋不休和现场观众的欢呼声。这种喧闹消解了攀岩的神圣感,将其转化为一场闹市嘉年华。

在节奏上,《徒手攀岩》通过非线性剪辑,在攀登过程中穿插了霍诺德的童年、情感生活和训练细节,构建了一个完整的人物曲线。观众在观看攀登时,已经对人物建立了深厚的情感连接。

而《摩天大楼直播》遵循线性时间,强调物理时间的流逝。为了填补攀登过程中的空白,网飞引入了类似体育赛事的解说团队,包括ESPN主播和WWE明星。

解说员不断抛出数据、心率图表和技术分析,试图用数据化的手段来维持观众的注意力。这种体育化的处理方式,将一场充满哲学意味的探险变成了一场单纯的通关游戏。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我们再看「叙事悬念」的层面。在本次直播中,天气不仅仅是物理变量,更成为了叙事上的一个钩子。原定于周六的攀登因雨推迟24小时,这一插曲在社交媒体上引发了巨大的讨论,实际上起到了饥饿营销的效果。

在纪录片《徒手攀岩》中,霍诺德曾因感觉不对而放弃过一次尝试,这种「放弃」是理性的体现。

而在直播语境下,推迟则被戏剧化为人与天的博弈。这种不确定性正是直播魅力的核心——剧本无法预写。

霍诺德本人,从《徒手攀岩》中那个住在房车里、吃素食、甚至有些社交障碍的攀岩流浪者,转变为在网飞直播中谈笑风生、甚至在攀登途中自拍的超级明星,这一过程象征着攀岩文化的主流化与商业化。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早期的徒手攀岩是一种反叛主流价值观的亚文化,强调避世与纯粹。而《摩天大楼直播》则是一场高度商业化的运作,霍诺德不仅是运动员,更是内容的联合制作人。

虽然他声称这次攀登的报酬少得尴尬,但这依然标志着极限运动已完全被纳入全球娱乐工业的生产链条中。

回顾《徒手攀岩》,我们看到的是一个苦行僧式的英雄在自然荒野中寻找存在的意义,而在《摩天大楼直播》中,我们看到的是一位现代角斗士在数字斗兽场中表演生存的艺术。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两者虽然形式迥异,但核心却是一致的:在这个日益被算法、保险和安全协议包裹的过度保护社会中,赤手空拳面对死亡风险的行为,依然拥有击穿屏幕、直抵人心的原始力量。

对于观众而言,无论是通过电影银幕还是手机屏幕,我们所见证的不仅是霍诺德的奇迹,更是我们自身对自由、风险与超越平庸生活的深层渴望的投射。

在这个意义上,那根不存在的绳索,维系着我们与真实世界之间最后一点惊心动魄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