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六月的傍晚,老谭,等等!”江面拂来湿热的风,嘶哑的呼喊声划破暮色。
那一刻,谭道清脚步一顿,手里攥着刚发下的两块银洋。本来,他准备就此离开这支陌生却又客气的红军部队,在山路翻过之后,去寻表兄谭道源,图个安身。没想到,身后赶来的竟是红军总司令朱德。一个元帅级人物,大半夜追一个俘虏,这事听着有些离奇,可在那段紧张的岁月里,处处都是出人意料的桥段。
把时间拨回三天前。宁都战斗结束,黄公略的部队从第50师手里缴获成堆武器、被服,最显眼的是一只方正铁箱。外壳油漆斑驳,却透出一种精密感。卫士们围着它叽叽喳喳:“是不是火枪的新零件?”“别乱摸,小心炸了。”经验不足的年轻人终究没忍住,踹了一脚。火星一闪,机箱裂开,里头的线路跟着断掉。直到负责指挥的连长赶来,才恍然大悟——那是电台。
红军早知道电台的妙处,奈何手里缺钱、缺器材,更缺专业人员。几个月前,队伍拆过另一台俘获电台,结果战士不识货,敲敲打打后报废,只能充当“单向收音机”。这一次若再失手,就真成笑柄了。
王诤闻讯赶来,他是从黄埔军校转过来的无线电报务员,一看到设备眼睛就亮了:“线断的不多,有救!”修复虽不难,却仍缺个精通机械的人。朱德皱眉:“这活儿不能光靠王诤一个人。”
傍晚,小参谋递上名单:“战俘里有个谭道清,自称电台机械师。” 朱德精神一振,连夜去战俘营。可惜,谭道清已经在哨口签字领了两块大洋,准备用它买路费。按照红军优待俘虏的规矩,不愿留下的可以自由离去。大多数俘虏觉得两块银元已是仁至义尽,况且谁能料到这群“赤匪”能否活到明年?谭道清的选择并不稀奇。
消息来得突然,朱德二话没说翻身上马,带着两名警卫沿着巫江古道追去。夜色深浓,钉蹄敲击青石,火星四溅,一路没停。嘴里还不停嘀咕:“人才可遇不可求,走了就难回来了。”
终于在江滩上看到那个单薄身影。月光下,朱德勒马,大声喊出对方姓名。谭道清吃了一惊:“总司令亲自追我?” 朱德不答虚礼,开门见山:“留下来,每月八十大洋。”这一数字吓得谭道清倒吸一口冷气——他在国军干机械师,一个月也不过二十五元,而且常常拖欠。朱德继续说:“现在革命队伍里没有几个人懂无线电,走了可惜;留下,你就是头号专家。”
谭道清犹豫,“我若回去找谭师长……” 朱德摆手,“谭道源早撤退,回去也难保职位。再说,技术服务于谁,是你的选择。”一番掏心掏肺,谭道清被说动,点头答应。朱德长舒一口气,把人带回营地,径直送到王诤身边:“从今往后,你们俩负责把这台玩意儿整活。”
有意思的是,这台差点被丢进河里的电台,很快成了中央苏区的信息支点。谭道清配合王诤,用自制零件补线、调频,不但能收,还能发,把国民党的电码一句句破译。前方要打哪一口,后方要调哪一路,调度速度明显加快。朱德常在作战会上拍桌子:“多亏这俩娃娃。”
无线电班逐渐扩编,学员从最早的六人扩到三十多人,再到后来的红军通信学校雏形。实践证明,一台电台带来的收益,远大于一挺机枪、甚至一门山炮。更关键的,是背后那几颗能动脑袋的头。
朱德对技术人才的重视,并非偶然。到了解放战争,他调任晋察冀野战军,接手的却是一支主力被抽走、兵心涣散的二线部队。重整秩序之后,他亲自巡视武器库看维护情况。仓库里,一个新来的俘虏苗德功抱着一门日制九二步兵炮擦得正欢。朱德随口一问,对方居然倒背如流炮弹散热、射击诸元。原来,此人当了十年炮兵,却因出身寒微一直混在排面。
第二天开军务会,朱德径直把苗德功叫进屋:“让他当炮兵参谋。”参谋部一群老资格有些吃惊,但当听到苗德功用计算尺推演射表、讲解间接射击,没人再吭声。此人后来主持改进射角尺、训练炮兵瞄准,清风店一战发挥关键作用。
这样的例子并不少见:测绘员胡济邦、坦克机械师谭必安……不论穿什么军装来,只要有学问、有本事,朱德都敢给舞台。部分干部对此疑虑:“俘虏可靠么?”朱德回答得直白:“人靠不靠谱,看如何使用;连机会都不给,凭什么讲信任。”
需要强调的是,抬举人才并非一味拔高待遇。朱德给八十大洋,是为让对方无后顾之忧。同样的,延安时期,他常带通信科教员上窑洞吃粗粮,寒暄一句“两条讯号换一碗糙米”,听着半玩笑,实则一直在强调价值交换。
后人统计,中央苏区前后俘获电台不足二十部,真正修复可用的只有五部,其中三部出自王诤、谭道清。若没有那次月夜追人,这条技术链恐怕早就断了。再往后,八路军与新四军的情报系统渐成体系,抗日战场才能把鬼子打得摸不着头脑。
谭道清最终在1955年被授予三级解放勋章,军衔三级工程师。有人嘲笑他当年差点被“两块大洋”拐跑,他却说:“要不是朱总那一声喊,我如今可能还在修理店给人焊收音机。”一句轻描淡写,道出了人才流向的偶然,也折射出大势滚滚的必然。
站在作品档案里看,这段追人小插曲仅占朱德戎马半生的一瞬,却最能说明他“用人如水”。兵器可以夺,山河可以争,唯独人才得靠诚心赢。晚年有人问他何以成事,他沉默片刻:“该放手时放手,该低头时低头;抓到能人,部队才能抬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