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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墩子,1992 年生于陕西永寿,陕西省第二批“百优人才”,现为西安市文学艺术创作研究室专业作家。在《人民文学》《花城》《江南》《清明》《青年作家》等刊物发表作品百余万字。已出版《我从未见过麻雀》《虎面》《抒情时代》《小说便条》《去贝加尔》《山羊的尾巴翘到天上去啦》等多部作品。曾获首届陕西青年文学奖,第十六届《滇池》文学奖年度最佳小说奖,第二、三届长安散文奖一等奖,第四届丝路散文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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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墩子给《文化艺术报》读者的题词

文化艺术报:陕西作家里,听说你最喜欢杨争光。按照年龄,你们应该有很深的代沟,写小说至今,他对你产生过什么影响?

范墩子:代沟?作家之间,从不存在。去年我做了一件事,就是收集杨争光出版的各类图书,以此来表达我对他的敬意。他的作品,我基本都读过,包括诗歌。我知道他有些作品还没发表,尤其是近年所写的随笔,我是常盼着能读到这些作品的。他重要的中短篇小说,比如《老旦是一棵树》《公羊串门》《棺材铺》等,写得都有股狠劲,写得很残酷,但我并不觉得他只是在写人性深处的残酷,更多的,我觉得是写环境的残酷。都知道《老旦是一棵树》中的老旦在复仇的过程中,显得多么愚昧可笑,似乎作者一直在笑老旦,但结尾处,当老旦站在仇人赵镇家的粪堆顶上感觉自己正在变成一棵树时,我却觉得这个细节表现出杨争光的温情。很多读者,只读到杨争光笔下的暴力与冷血,却并未感知到他内心深处对人的悲悯。我为什么还要读他的诗歌和随笔,就是想感知他作为一名小说家,身上的另一面。这另一面,往往更真实。我也喜欢他朗读和唱戏。若让我用一句话来评价他,那就是:一个爱这个世界爱到流不出眼泪的人,一个有意思的人。他的作品,我常给别人谈,这里我倒想谈谈私下交往时他对我的启发。2017年1月在乾县,我们有过一次聊天,聊的内容,大多我都忘了,但有一点,我记得深刻。我当时对他说我常为自己写乡村题材而感到自卑,总觉得小说不够洋气,对以后的小说写作,更感到迷茫。他说,小说从来不以题材而论高低,更要紧的,是一个小说家的观念和眼光。若以现代性的眼光写乡村,依然可以写得很现代;同样的,若以滞后的眼光写城市,城市也会写得很土气,很多人并不理解城市。我记得听到他这个观点时,内心那个激动呀,他简短的一两句话,就解决了当时我心中最困惑的问题。此后,我几乎每年都去拜访他,凡见面,我都会得到启发。怎么说呢,其实我早已在心里将他默认成了自己的精神导师,但从没给他表达过这个意思。

文化艺术报:自2015 年《青年作家》第1期发表短篇小说《父亲飞》起,到2026年《花城》第1期发表的短篇小说《白马为谁而死》,你写小说的时间已有11个年头。要知道,你今年也才34岁,有过不想写的念头没?

范墩子:34岁,不小了。可以说,这是一个危机四伏的年龄。稍不刻苦,就被文学浩瀚的海水吞没了。为什么要提刻苦?面对小说写作,需要有种严肃的心态。小说并非让人把玩的小玩意儿,小说有小说的使命。我时常为自己在这个年龄还没写出让自己满意的小说而羞愧。要知道,30岁前后,卡夫卡已写出《变形记》,菲茨杰拉德已写出《了不起的盖茨比》,川端康成已写出《伊豆的舞女》,余华已写出《活着》,加缪已写出《局外人》。当然还能罗列很多。之所以提他们,就是为了让自己时刻保持清醒,而不盲目自信,不沾沾自喜。对一名小说家而言,我认为清醒是至关重要的。清醒,才能理性地面对现实、理性地思考。我总觉得自己才刚刚入门,刚刚领悟到小说的奥妙,尽管我也写了很多,但让自己非常满意的,还没写出来。这绝非自谦,而是真实感受。《父亲飞》前,我是发表过一些小说和诗歌的,但我不认为它们是成熟的。《父亲飞》的发表,才让我觉得自己正儿八经思考了写小说这件事,才开始以一种自觉且严肃的心态进入小说。此后,我再没停过,就是在我工作最忙碌、生活最窘迫的时候,我也没停止写小说。大学刚毕业那几年,我在报社工作,跑的是要闻,非常忙,白天几乎没有自己的时间,那时我住在城中村。就在那间进门就是床的出租屋里,我依然熬夜写了不少短篇小说。我换过几份工作,在咸阳一所大专院校编过杂志,那段时间,我还在存放杂志的仓库里住过很长时间。在那间没有窗户的仓库里,我也写过几个短篇小说。朋友对我说,你连生活问题都没有解决,还写个什么?我心态同他们不同,似乎生活越苦涩,我越想写,写小说成为我对抗苦涩的一种方式。或者说,小说为我的生活照进了一束光。那光在远处微微闪烁,却足以让我感到温暖,感到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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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艺术报:你当过多年记者,这个职业对你的写作有影响吗?

范墩子:当记者时,只有晚上熬夜写。没有谁能回避自己的职业,职业最终会影响一个人的思想,甚至他的世界观。报社的工作经历,最大的影响,就是让我了解了一些不同职业的人。但这种了解,往往是片面的,但至少为我打开了一个切口。新闻是关注正在发生的事,小说也可以这样,但大多时候,小说比新闻滞后。当人们都忘记新闻里的事件时,小说家才伸伸懒腰,坐在桌前,重新审视和思考。新闻结束了,小说却开始了。

文化艺术报:显然,短篇小说是你最用心用力的,谈谈你理想中的短篇小说吧。

范墩子:好的短篇,就是一首诗,不必复杂,不必承担太多的使命,不必去窥探一个完整的人生命运。就像打拳一样,最好是简单几招,就足以让人闻风丧胆,胆战心惊。今天,我们可能依然需要感动人心的故事,但现代小说给了我们一个新思路,那就是小说不能只停留在生活表层,而更应深入人的心灵世界,去表达人类的精神困境,为所有苦难的灵魂寻找一个出口。我以为,短篇是实现这个目标最便捷的方式。时代发展到今天,个体的生活被切割成一个个碎片,围绕我们身边的,往往是一些小事,甚至是一些乏味无趣的事。短篇因它自身的篇幅所限,关注的就是生活的局部。以局部来表现全部,是短篇的内核。“窥一斑而知全豹”“四两拨千斤”,用这两句话来形容短篇,再合适不过。好的短篇就是在无趣中寻找有趣,从没有意思的瞬间发现意义、阐释意义。短篇的风格是不固定的,可写实,可辛辣,可抒情,可坚硬,可唯美。像我自己就曾喜欢过蒲宁的短篇,喜欢过马尔克斯的短篇,也喜欢过威廉·特雷弗和马克·吐温的短篇,这并不冲突。恰恰因为面孔的不同,短篇才显得迷人。但短篇集的销量一直是惨淡的,这时常让我困惑。为什么人们宁愿花很长时间去读一本差劲的长篇,而不愿意用午睡的时间去读一个漂亮的短篇呢?我现在还能想到当初读马尔克斯《巨翅老人》和《礼拜二午睡时刻》时激动的情景。好的短篇,总能让人常读常新,每次读,都会有不同的感受。因而,我得再补充一句:好短篇的故事或内部关系不必复杂,但精神指向或气韵一定是复杂的。20 世纪很多经典的短篇,都很考验读者,没有一定的想象或分析能力,能难抵达小说家真实的意图。杨争光说:“小说的身上挂满了锁,它需要不同的钥匙。”这个说法真是精妙,也就是说,小说创作从来不是作者一个人的事。你去饭店点菜,尤其是点了些过去没吃过的名菜,你能否吃出来它们的好,能否接受那种好,这是很考验人的。有的人,吃了一辈子菜,光吃自己爱吃的,别的菜,做得再好,他也不吃,你能说他是一个好食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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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艺术报:长篇小说《抒情时代》出版后,引起了一定反响。在你老家召开的研讨会上,评论家对这本书评价颇高。李国平认为,《抒情时代》为陕西文学带来了惊喜,为陕西文学的长篇小说创作打开了一种可能性。杨乐生则直言:“范墩子不是严格地恪守现实主义,他最大的价值是追求现代主义的精神和灵魂。”你认同这些说法吗?你想在这本书里表达什么?

范墩子:以前,我以为自己可能会一直只写短篇小说,没有过写长篇小说的欲念。但有一天,我躺床上想,为什么不在30岁前出版一本长篇小说呢?没有写过长篇小说,还能算小说家吗?想到这里,我就躺不住了。就开始着手准备起来,因为对过去的生活,我是有很深感受的。凋敝的乡村,问题少年,南下打工潮,网络的横空出世,精神故土,空心人,等等,这些词语总是浮现在我脑海。要问《抒情时代》写了什么,就是写了这些词语。我就是靠这些词语来构思这本书的,说它主题先行,我是赞同的。我想对我的童年而言,可以用这些词语进行片面的概括。非得全面么?非得宏大么?我看未必。写这本书的时候,我没有想过多么大的命题,而只是想去呈现那几个青年人的内心,去写出他们的困惑、失落和悲剧。有时候,小说能干点什么呢?小说什么现实问题恐怕都解决不了,但小说可以关注那些被遗忘的小人物、被世人忽略的疼痛与喜怒哀乐。现在让我评价这本书,我肯定是不甚满意的,但当时,我写得痛快淋漓,每天都沉浸其中,既悲苦,又幸福。我当时想,不仅要以小说的方式来解释这些词语,而且重要的是,在里面展示自己在小说艺术上的雄心壮志,把自己的才华和技巧都展示一遍。之所以要这样,就是不想同别人一样,尤其是不想同陕西作家太一样。评价陕西文学,我是把它放在世界文学的大背景下来评价的,写小说,我也是把自己放在汉语的语境下要求的。我这样做,绝非标新立异,恰恰说明我对陕西文学传统的敬重,但我更希望寻找到自己的叙述方式和语感。我追求绵密、幽深和湿漉漉的小说质感。因而,有朋友苛责我过于喜欢外国文学,我是不能认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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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艺术报:《人民文学》2017 年第8期发表了你的短篇小说《我从未见过麻雀》,这篇小说里,你写了一个少年和一群麻雀的故事。以这篇小说为代表,初登文坛时,你写了一系列关于少年的小说,这和你的童年有关吗?

范墩子:我一直在小说里追求一种“悬空”感,“悬空”后,才会有担心“坠落”的恐惧。童年都是“悬空”的,它是一种梦境般的现实。也只有在童年时代,才会有许多难以形容的怪诞瞬间。少年的眼睛,究竟能看到什么样的情景?比如我记得在很小的时候,我看到过一个幻影从面前飘过,也看到过火车从我身边经过,可事实上,这样的情景可能没有发生。或许是我的记忆篡改了现实。还有,童年时我常做一个梦,总会梦见皮影狮子在我面前哗哗地闪动,狮子的面孔是那般鲜艳,是那般凶恶,仿佛随时要朝我扑来。我把这个梦写成了一个短篇小说《皮影般的狮子哗哗闪动》。真的只是梦吗?有时我又会怀疑它就是真实的经历。这种复杂,这种幽深,这种多义,这种鬼魅,恐怕只有童年会有。童年似乎笼罩着薄薄的白雾,让我们无法认清它真实的面孔。人的一生,童年也是最神秘最有哲学色彩的阶段。我也会常想到一匹白马的形象,它静静地穿越森林,在一条溪边饮水,而我就藏在灌木丛背后,偷偷地观望。这幅画面如何出现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我无法解释,更无从得知。童年之所以“悬空”,可能也跟我常坐在树杈上打量这个世界有关。

说说我童年的经见。我印象最深的,就是隔三差五,我们村就有人坐绿皮火车南下打工,我的很多伙伴,都成了留守儿童,跟爷爷奶奶一起生活。我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度过童年时代的。多年后,当我开始写小说,我发现,几乎每个童年玩伴的身上,都有着极有意思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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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写过少年“口吞灯泡”的故事,写过少年营救一头猪的故事,写过少年亲眼看着父亲摇着轮椅从沟边飞起的故事,也写过一个长了六根指头的少年学唱戏的故事。当然,我觉得自己写的还不够多。少年的形象,或者说少年的素材,会一直贯穿我的写作。

文化艺术报:你喜欢在什么时段写作?

范墩子一般会在上午,从清晨开始。清晨时段,最容易进入一种混沌的写作状态,精神放空,身心松弛,昨夜的梦,依稀还挂着晶莹的露珠。这是不是散文或诗歌写作的最佳时间区域,我并不知晓,但肯定是小说写作的黄金时段,对于多数小说家,晨间写作已经成为一种习惯,当然这也不完全绝对,在长期孤独的写作中,每位小说家都确立了自己的写作习惯。对打算以写小说为志业的青年人来说,确立习惯,至关重要,它逼迫你坐回桌前,无论是清晨还是晚间,都是为了能进入冥想的境地。冥想是一种自我修炼,更是一场孤寂的等待,等待故事在梦呓中发酵成熟,等待人物在夜间同夜莺一起歌唱。尽可能真实地将自己想到的写下来,在这个时刻,不要担心语病或者错字,也不要去修改,珍惜这个时段的自由感,它会带着你笔下的人物抵达深层的潜意识,让你迸发奇思妙想,且不受经验的干扰。

文化艺术报你是怎么学习写小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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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墩子:我读的是沈阳理工大学,学的是材料成型及控制工程专业,具体是焊接方向。刚读这个专业时,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写小说,按照方向,未来应该是一名焊接技术人员。但读了半学期,我就厌倦了这个专业,满肚子的负面情绪,又没办法发泄,就开始写了。起初是写诗,写了一年,觉得自己不是写诗的料,就开始写小说。写的是小小说,写的也是我们村上的事。还在学校的校报上发表过。但我并不为发表小说而感到骄傲,我知道我自己的水平。就是在那个阶段,我读到了后来深深影响我写作的卡夫卡、加缪和玛格丽特·阿特伍德。尤其是卡夫卡的《变形记》和《审判》,读了后,我觉得吃惊,怎么小说可以这样写呢?在这之前,我只是在新浪博客上读过国内一些作家的中短篇小说。卡夫卡是冷酷的,是反正常逻辑的,这正好契合我那时候的心态和气质。我向往一切具有反叛精神的东西,越离经叛道越好,越远离传统叙述越好。就顺着这个思路,我有意选择去阅读跟我气味相投的作家,比如三岛由纪夫、马尔克斯、芥川龙之介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等。读了这些作家后,我就开始试着写一些怪诞的小说,但写得都很生硬,都没能发表,相反是我写我们村里故事的那些小说,还零零星星发表了几篇。我反思了一下,觉得是自己并没有吃透这些作家,我只是学了人家的形式,学了个皮毛而已,并没有深层理解这些作家的灵魂。我就开始试着用现代主义文学的思维去重新写我们村里的故事。一直到《父亲飞》的发表,它是我在学校宿舍写的,半个晚上就写完了,写得我激动万分,我为能想到父亲摇着轮椅飞下沟坡的这个情节而感到惊喜,想出那样的细节,真是无比幸福的事。现在去看这篇小说,它可能不那么成熟,但我感激这篇小说,对我的小说写作而言,它有着里程碑的意义。

文化艺术报当奇妙的想法突然降临,有没有感到身体被激活了?

范墩子:我相信,小说家的身上都有许多难以觉察的触角,就像敏锐的虫子一样。写小说的过程,就是需要打开自己的心,将触觉伸向每一个方向,因为你也不知道会从哪个地方得到启示。有些启示,可遇不可求,一旦错过,就再也没有了。我们往往认为,一篇小说,都是来自一个故事,但事实上,只有这个故事,就能构成这篇小说吗?小说区别于故事的地方,在于小说有许多旁逸斜出的东西。就像一棵树,只有粗壮的主干是不够壮阔的,只有盘绕着密匝匝的细枝,树才有风的空灵。比如写《西夏》这个短篇小说时,写了个开头,就停下了,去了趟石嘴山,回来后,西夏这个意象,反复在脑海浮现,挥之不去。于是,我就推翻了最早的构思,重写成了现在的模样。好小说,应该有神秘或扑朔迷离的一面,如果都是平铺直叙,小说多少显得有点平淡无聊。就像我们的生活,很多人都认为每天是相似的,或者说,都在过着相似的日子。但小说家不能有这个想法。小说家不能斩断自己的触角,小说家要让自己沉浸在一种混沌的状态里,既能看透地上的事,又能感知天上的事。

文化艺术报:现在,你的身份是专业作家。同以前相比,有变化吗?

范墩子:其实,变化最多的是心态。以前,总熬夜写,因而写得沉闷,不够从容。成了专业作家后,心境变得平缓,小说写得更理性了。在《从故乡出发的写作》一文里,我写过这样的话:“而立之年,我成了西安文学艺术创作研究室的一名专业作家,对我而言,这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以往写作,都是零敲碎打,想到哪里就写到哪里。现在情况不同了,我该用更严格的标准来要求自己,勤勤恳恳地写,一心一意地写,用灵魂的冷光照亮夜晚的归途,把生命交给读者。30岁前,写文章是一种心态;30岁后,还能这样去写吗?或者说,还能写出这样的文章吗?”不随意写,不夸大写,不扭捏着写,是我对自己的要求。对待语言,要绝对真诚,永远不要想着去糊弄读者。就像农人一样,从不糊弄土地。谁糊弄土地,土地同样也会糊弄谁。到头来,颗粒无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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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艺术报:你在小说里写了许多的梦,比如《虎面》这本短篇小说集。

范墩子:艺术产生于一种模糊的感觉,而非准确。准确意味着要打磨掉多余的含义,消解漫无边际的想象,留下客观的理性的语言表达。模糊是多方面的不明朗、不规则、不完善、不统一,它将词句带入广阔的无穷当中,以接近事实或本质。模糊如同梦境,它善变多意,且以情景交融的方式不断启发我们的想象。人们都相信眼见为实,现实的就是真实的,真实的就是准确的,但这样的观点至少让我感到疑虑。你可以建立语言上的准确或者纯粹的精确,却无法回避非现实因素对写作的干预,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讲,非现实因素的影响往往要超过现实因素,也无法用准确来框定所要抵达的意义。模糊是感性的开端,是小说写作的源泉,是汩汩流淌的灵感之河。我几乎每天都在做梦。大多时候,我总将梦境当成肉身说给灵魂的悄悄话,极少沉到内部去探究,不得不说,这是一笔损失。某个时段起,我有意注视起从我脑袋里汩汩冒出的怪梦,这一对视,真切地吓了一跳,才发现梦竟是这般的真实有趣,显然是一座值得深挖的富矿,于是便自觉地将梦看成一种与我密切相关的现实、一声来自命运深处的悲叹。《虎面》里,大多写的是小镇青年男女,为什么要穿插许多梦境?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更真实地描述他们的悲伤和沮丧。梦醒时,人都是失落的。因而,梦都是湿漉漉的。梦也更贴近我们的心。

文化艺术报:小说之外,你写了很多散文,且连续两次斩获长安散文奖一等奖,多篇还被改编为中小学阅读理解试题。你怎么看待自己的散文写作?

范墩子:写散文,纯粹是意外的事。生活里,除了写小说,我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将自己融入大自然中。人只有在自然里才能真正认识自己的渺小。个体又算得了什么呢?一个人在林地、在河边、在杂草丛生的荒野里,只是往前走,走得落日悬在枝头,走得霜露染白了大地的头,走得白鹭也不再躲在幽暗的角落。我常常感到愧对自然,我从自然里获得太多,但许多风景,却无法描绘。愈真实,就愈复杂。无论从哪个方向去写,似乎只能写出自然的一个侧面,且一写下来,就变虚了。失真让我感到沮丧,就像让人铭记的那个清晨,却只能留存在脑海里,我无法用文字表达出那种美、那种深邃。那美里,有死亡,有冷酷,有绝望,更有无边无际的爱。那深邃里,有希望的光芒在闪烁,有村庄的呼吸,有人们一声又一声的悲叹,有雀鸟古老的爱情。从这个意义上讲,我写的所有散文,都是在向自然表达敬意。我从不觉得散文是我写作上的边角料,恰恰相反,它无比重要。散文更能抵达我真实的心。没有感受,没有观察,没有体悟,我是不写散文的。我写不了文化类的散文,更写不了文人雅士的那些文章。我写得很悲苦,也写得很陶醉,我希望读者能在我的散文里,读到一颗澄澈的心,也能读到我的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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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艺术报:作为陕西的一名青年作家,你觉得该怎样突围?你肯定也听过“断代”的说法。

范墩子除了写好,写多,别无他法。大多青年作家,包括我,都很在乎文学奖和刊物,但如果在乎过头了,只会让自己白白浪费时间。国内的文学奖很多,谁得或谁的作品能得,都不是作者自己能左右的事。像那些伟大的作家们一样,默默地耕耘吧,勤快点儿,多写点儿,永远都不要浪费时间,更不要觉得自己还年轻。谁都年轻过。持之以恒地探索,持之以恒地向深处挖掘,永远都不要停歇。有人对我发牢骚,觉得自己怀才不遇,说他已经发表好几篇小说了,怎么还没有引起关注。天呐,你才写了几篇,就想引起轰动,这是多么可怕的想法。要知道,多少作家,写了一生,都被时代淹没了。勤奋且真诚,是第一位的。其次,就是要不断更新自己的观念。文学是非常残酷的事,观念落伍了,是很难写出好小说的。观念和一个人的阅读与思考息息相关。写小说,就不能只读小说,只读小说,读久了,人就傻了,没了哲学思辨力。至于说“断代”,一条河流,它会突然断流吗?从来都不存在。文学只以作品说话,所谓名声,都是虚的。一个时代,哪怕只有一个伟大的作家留下来,依然被读者阅读,那这个时代就是伟大的。说“断代”,是没有作家写作了吗?外面明明很热闹,你却捂住耳朵,说外面静悄悄的,你说这是耳朵的问题,还是声源的问题?如果评论家只盯着著名作家阅读,而忽视那些一直在突破自我的作家,尤其是青年作家,那只能说明这个评论家不懂得文学的真谛是什么。我这样说,刺耳吗?我并不觉得。

文化艺术报全媒体记者 刘龙 赵命可

(本专栏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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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 编 | 王艺航

审 核 | 张建全

终 审 | 张嘉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