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年春节将近，上海最具年味儿的地方之一就是老城厢内的豫园了。每逢春节、元宵、中秋等中国传统佳节，豫园区域张灯结彩、游人如织，“豫园”已不止是一个园林的名称，而成为对其周边区域的代指。
明嘉靖三十八年（1559年）潘允端在宅西建园，原本是“豫（愉）悦老亲”的江南私家文人园。而经过400余年后，今日豫园已与城隍庙等建筑群组成了庙、园、市一体的民俗主题市民公共空间，与同为明代园林的苏州拙政园、网师园、无锡寄畅园等江南园林走向了完全不同的两种道路。在这一历史演变中，晚清和民国期间的发展起了关键性作用。
《豫园全景复原图》 来源：郭俊纶《清代园林图录》
1
西园（豫园）与东园（城隍庙庙园）
如今为人熟知的豫园，其实是明嘉靖、万历年间潘家所建的豫园（也称西园、外园）和清康熙城隍庙附属庙园（也称东园、内园）的统称。清乾隆时西园并入城隍庙，二园并置；1950年代后期西园与内园合并，通称“豫园”，湖心亭、九曲桥、莲花池等未划入园内。
西园：明嘉靖年间，上海人潘允端始建园于宅西，万历年间潘从四川布政使卸任回乡后大加兴建，时人将其与王世贞弇山园并提为“东南名园冠”。潘氏《豫园记》记载当时豫园中分入口、玉华堂、乐寿堂、大池、大假山、会景堂六个景区，其中大池即今湖心亭莲花池区域，原乐寿堂遗址上为今三穗堂。
1857年环龙桥和玉玲珑 来源：cronobook.com
明末清初，园林日渐荒芜、分割变卖，园中厅堂渐被同业公所占据使用。清乾隆时城内士绅购得此园，整治扩建后并入城隍庙管理。
内园：明永乐年间，上海知县在方浜以北霍光行祠的基础上改建上海县城隍庙，上海人秦裕伯为城隍，庙中同时供奉霍光和秦裕伯两位城隍。城隍庙几经修葺扩建，至清乾隆时规模宏大，除庙宇建筑外还有庙园，也称城隍灵苑，即内园。
清末豫园周边地图示意
来源：《上海县城厢租界全图》（1884年）
清光绪十年（1884年）地图上可见，城隍庙位于方浜之北，东为岳王庙、猛将庙，北为内园、玉皇阁；内园一路（豫园路）之隔为湖心亭、九曲桥、大假山（五老峰）等组成的西园（外园）。此时老城厢还是城墙环绕，方浜支流侯家浜与豫园内莲花池等水系联通。
民国初豫园周边地图示意
来源：《上海法国旧租界分图》（1918年）
民国七年（1918年）的地图中更加清晰表达了内园（东园）与外园（西园）的关系。此时老城厢已拆城墙、城内填浜筑路，方浜填筑为方浜路（城隍庙南这段名庙前路），侯家浜-黑桥浜也已填筑为福佑路。城隍庙东为内园，其北为外园（西园），图中除注出点春堂、萃秀堂、三德堂、湖心亭外，亦有布业公所等，此时外园已是各同业公所的汇聚地了。
内园仪门（1905年） 来源：virtualshanghai
1956年上海市人民政府拨专款，聘请上海民用建筑设计院和同济大学建筑专家、能工巧匠共同考证、修缮和复原豫园。由江裕记工程队施工，迁出学校、商铺、民宅等，修缮亭台、疏浚淤塞、恢复池塘、补栽花木，恢复了往日江南名园风采。通过1958年工程总平面图，可清晰辨识修缮后的豫园（外园）和内园的空间关系及园内重要建筑。
豫园和内园总平面图（1958年）
来源：《共同的遗产》，华建集团档案室藏
2
从邑庙园林到同业公所
明洪武年间诏告天下，县级以上须建城隍庙，亦称邑庙，并将城隍祭祀纳入官典，“城隍为一州军民之保障，太守为一州之父母”。官方的城隍信仰要求与民间信仰相互重合，使得城隍庙成为各县的社会和文化中心之一。
县域中心必然形成人群聚集，聚集效应则需要公共空间。当明清商贸集镇逐渐发达后，区域内也需要类似古典欧洲广场的公共开放空间，此时围绕城隍庙的邑庙园林起到了这个作用。
清中叶江南地区商业发达，作为县域中心的城隍庙纷纷增拓扩建或收纳庙园，为商贾、公会、市民等提供多功能的公共开放空间，祭祀、游园、庙会、议事、交易等等。上海城隍庙在这一背景下，除兴建内园（东园）外，也收纳原潘式豫园作为外园（西园），并整饬修葺，楼堂殿阁舫榭一应俱全，并大多被行业公所、会馆占据，成为各行各业议事交流、宴请活动的场所。
晚清时，邑庙一带的同业公所已有二十余家，如大假山南侧的主堂三穗堂，原为潘氏豫园的乐寿堂，清代已是豆米业公所，并取“三穗”丰收之意改名三穗堂；原潘氏书斋玉华堂，已为鲜肉业公所，并改名香雪堂；点春堂则为糖业公所；内园则主要交由钱业公会管理。
以1933年沪南区地籍图为例，可见此时内园、外园已切分为大小不同的地块被各行业公所等组织或士绅富贾占据。
豫园区域同业公所地籍
来源：上海市土地局《沪南区地籍图》（1933年）改绘
湖心亭作为场所中的视觉焦点，也经历了从私家园林中的水亭，转变为同业公所议事处，再转变为市民茶楼的过程。
明万历豫园初建时，大池区内已建成“大池孤岛，岛上筑亭”（潘允端《豫园记》），名为“凫佚亭”，后更名为“湖心亭”。
清乾隆时，布业公所筹资重建湖心亭，拆除岛、亭后，改建为二层楼阁式亭，成为布业公所会聚议事之地。但随着青蓝布业受洋布的市场冲击，咸丰年间，布业公所将湖心亭对外出租改为茶馆，先后名“也是轩”、“宛在轩”。市民社会与商贸繁荣叠加湖心亭独一无二的景观优势，使其很快成为老城厢内最重要的市民公共空间，并成为代表上海老城的地标性建筑物。
1870年代湖心亭 来源：cronobook.com
湖心亭两侧原为木质栏杆的“九曲桥”，1926年城隍庙失火重建时也将木桥改为钢筋混凝土结构曲桥，采用暗红色水刷石抹灰饰面。同时在湖心亭南扩建二层卷棚歇山顶水榭，而成今貌。
1940年代钢筋混凝土结构九曲桥 来源：《LIFE》
1857年环龙桥和玉玲珑 来源：cronobook.com
湖心亭1926年的南侧扩建，虽在屋面、立面、装饰上都采用与湖心亭相同的江南亭榭形式，但其木搁栅楼板体系、坡屋面三角屋架等木结构做法，却采用了近代木结构形式，也体现了其与时俱进、西为中用的特色。
湖心亭南部扩建部分的西式屋架 作者自摄
3
商业市集与纪念广场
伴随着城隍信仰、行业帮会、商业市集、民俗娱乐等高度复合，豫园区域无疑成为了近代华界最重要的城市中心和公共聚集地。
“豫园书画善会”等书画名家交流切磋推动了“海上画派”诞生与发展；戏剧、评弹、说书等推动了上海向曲艺文化中心转变，也形成了“得意楼书场”等知名场馆；商贾市民聚集也催生了茶馆、餐饮业发展，大多集中在荷花方池的西侧和南侧，如濠乐舫、茶楼酒墅、清芬堂、绿波廊、素香斋等。
1947年行号图中的建筑与其对应历史照片
历史图片来源：cronobook.com
1917年豫园由北向南鸟瞰景象
来源：cronobook.com
豫园的民俗活动也非常丰富，并常与习俗、节庆结合，如四时赏花、端阳节游园、重阳节登高等，其中又以元宵节赏灯为最。1874年3月5日（清同治十三年，农历正月廿六）的《申报》刊载了豫园元宵节景象：
“湖山树木、楼阁亭台，清沼一泓、石梁九曲，有亭翼然、轰起湖中，为都人品茗处所外，此尤有萃秀、点春诸胜景。……元宵则管絃罗绮、火树星球，夜间茶馆齐开、游人毕集，踏歌响彻、爆竹声喧。……各亭台灯烛多于繁星；唯爆竹之声，往年之累累如贯珠者，今则或断或续，……”
市民聚集加之传统城隍信仰文化，使得邑庙区域在近代晚期具有了城市纪念广场的功用，最直接的体现就是1946年于莲华池内塑立李平书铜像。
李平书（1854-1927）是近代上海地方自治的主要推动者，热忱慈善事业，组织上海救火联合会并任首任会长，任上海市公所总董，筹办闸北水电公司等。李公去世后，绅董自发铸立李平书铜像于小南门外火警钟楼。抗战胜利后，将铜像迁移于邑庙莲池，与湖心亭对应，并于1946年10月26日上午举行铜像落成典礼，市长吴铁城亲临主持。
1940年代末湖心亭与李平书铜像 来源：《LIFE》
值得一提的是，中国传统并不为人塑像，人要修仙成道、成佛后才会塑像并供奉于殿阁之内。而在室外广场塑立人像应是受到了开埠后租界的影响，如外滩赫德像、巴夏礼像，法租界麦兰巡捕房前卜罗德像等。李平书作为对城市具有重大贡献的人，并未像传统那样供奉牌位于城隍庙内，而是塑立铜像于市民聚集场所供人瞻仰纪念，这也是近代城市文化进行现代转型的体现，邑庙豫园区域也为这种群体纪念提供了最合适的公共场所。
豫园本是创建于明中晚期的文人园林，但清中期被收纳为城隍庙的庙园，加之清末民初商贾公所与市民娱乐介入，使这座园林走出了与其它明代私家园林完全不同的路径，成为庙、园、市复合一体的“市民广场”。近代豫园虽地处老城厢内，但其演化发展也受到社会环境和西方思想影响，是市民阶层崛起与世俗化、商业化共同作用的结果，也是“海派”文化孕育生长的生动写照。
主要参考文献：
郭俊纶.清代园林图录[M].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1993.
郑时龄.上海近代建筑风格（新版）[M].上海：同济大学出版社，2020.
上海现代建筑设计（集团）有限公司 编.共同的遗产:上海现代建筑设计集团历史建筑保护工程实录[M].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 2009.
陈从周.上海的豫园与内园[J].文物参考资料，1957（06）.
段建强. 陈从周先生与豫园修复研究: 口述史方法的实践[J]. 南方建筑, 2011 (4).
段建强. 内外之间：上海豫园湖心亭变迁研究[J].新建筑，2020（1）.
项伊晶, 张松.上海豫园保护修缮历程及评述[J]. 城市建筑, 2013 (5).
王鲁民, 段建强.质感存真: 陈从周园林修复理念与城市建成遗产保护[J]. 城市规划学刊, 2018 (05).
同济大学建筑与城规学院 编写,常青 朱宇晖主编.中国古建筑测绘大系·祠庙建筑与园林建筑：上海庙园[M].北京：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2022.
张晓春. 老上海县城的庙园节场——城隍庙豫园地段的仪式与场景分析[C]. 营造第三辑（第三届中国建筑史学国际研讨会论文选辑）,2004.8.
编辑 / 李伽钵
来源 / 黄浦最上海公众号
转载请注明来自上海黄浦官方微信
黄/浦/进/行/时
1.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