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道的一生跨越唐末至后周初的剧烈动荡年代,在短短七十余年间,亲历五代更迭、政权频易——先后效力于后唐、后晋、契丹(辽)、后汉、后周五个政权,历经十一帝、八姓皇族,官职始终居于中枢:不是宰相(同平章事),便是三公(司徒、司空、太尉)、三师(太师、太傅、太保)之列,为官逾四十年而屹立不倒。
冯道出身耕读之家,所谓“为农为儒,不恒其业”,家境清寒却重教尚学。他少年时便以孝谨勤勉闻名,安于淡泊,好读书而不慕虚华。大雪封门、尘积席案,仍能静心诵读,怡然自得。这种沉潜笃实的性格,成为他日后在政治惊涛中锚定自身的内在力量。
他先入卢龙节度使刘守光幕府为参军。当刘守光执意出兵攻伐定州时,冯道直言劝阻,触怒主帅,被投入牢狱。
幸而刘守光很快兵败身死,他脱身南下,辗转投奔河东监军宦官张承业,并由此进入晋王李存勖(即后来的后唐庄宗)核心文吏系统,任掌书记,负责军政文书起草。
一次,李存勖盛怒之下欲罢黜前线重臣郭崇韬,命冯道即刻拟诏。冯道并未奉命执笔,而是当面陈情、据理力争,最终使君主收回成命。此举非但未招致贬斥,反而赢得朝野对其胆识与担当的敬重。
923年,李存勖灭后梁、建后唐,冯道被擢为翰林学士、户部侍郎。不久因父丧丁忧归乡,途中险遭契丹骑兵掳掠,可见当时北方边地之危殆。
服阕返朝后,恰逢后唐政局剧变:庄宗死于兵变,明宗李嗣源即位。他迅速启用冯道为端明殿学士,一年之内再拜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正式登上宰相之位。
然而真正的考验不在升迁,而在站队。
933年明宗病逝,子李从厚继位,仅四月后,养子李从珂起兵夺权。当皇帝仓皇出逃、欲投靠石敬瑭时,冯道并未追随,而是率百官开城迎立新主——这一选择常被后世诟病为“失节”。
但若置于五代语境中审视:彼时忠君观念早已让位于“保民安政”的现实责任;冯道所持,或许并非对某姓帝王的愚忠,而是一种更务实的政治伦理——在王朝如走马灯般更替的乱世里,维系制度运转、守护文教命脉、避免生灵涂炭,本身即是一种深沉的忠诚。
他后来再度拜相于后晋,奉命出使契丹,滞留两年而全身而返;又在后汉、后周两朝继续担任高位。晚年的他自号“长乐老”,并作《长乐老自叙》,坦然陈述自己历仕诸朝的经历与心迹。这不是炫耀,亦非辩解,而是一位亲历百年裂变的老臣,对时代与自身角色的一次冷静回望。
冯道的政治生涯,堪称五代乱世中一段罕见的“韧性生存”史——他不是靠忠于某一位君主而屹立不倒,而是凭借清醒的现实判断、灵活的政治智慧与始终未失的底线意识,在王朝更迭如走马灯般的年代里,连续辅佐五朝十一帝,历仕四代中原政权(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及契丹辽国,官至宰相、太师、中书令、太傅,最终以七十三岁高龄善终,获谥“文懿”,追封瀛王。
936年,石敬瑭借契丹兵灭后唐、建立后晋。为彰显对契丹的臣服与诚意,他亟需一位德高望重、契丹也熟知信任的大臣出使。满朝文武噤若寒蝉之际,冯道主动请命,以宰相身份北上。
此行表面是礼仪往来,实则是一场高风险的政治斡旋:既要维护后晋体面,又不能激怒契丹;既要示弱以保国祚,又须守住中原士人的基本尊严。他圆满完成使命,归国后,石敬瑭顺势改革中枢——废除权力过大的枢密院,将其职能并入中书省,军政大权由此集中于宰相之手,冯道成为事实上最具实权的文官。
然而,权力从来伴随风险。942年石重贵即位后,冯道虽加太尉、续任宰相,却因遭人构陷,被外放为同州节度使,后又调往南阳,虽加中书令衔,实则远离决策核心。这并非贬斥,而是一种政治缓冲:既未弃用其资望,又暂避锋芒。这种“明升暗调”的安排,恰恰反映出时人对他分量的忌惮与倚重并存。
947年契丹南下灭晋,冯道再度面临抉择。面对耶律德光“你为何朝唐暮晋”的当面诘问,他答:“无兵无城,安敢不来?”不辩忠奸,只讲现实;不谈气节,直指生存逻辑。
这种坦率反而赢得契丹统治者的尊重。他被授辽国太傅,更在耶律德光纵兵屠掠时,冒死劝阻滥杀汉民,使无数百姓免于屠戮——所谓“圆滑”,在此刻显露出沉甸甸的人道分量。
契丹北撤后,刘知远建后汉,立即礼聘冯道为太师,借其声望稳定人心;郭威代汉建周,又拜其为太师兼中书令。此时的冯道,早已超越个人仕途,成为政权合法性的“信用背书”。直到954年周太祖郭威驾崩,新帝柴荣力主北伐抗辽,冯道以年老持重为由劝阻。柴荣断然拒绝,并将他留在京城,命其抱病监修郭威陵墓——这不是羞辱,而是一种体面的疏离:一个代表旧秩序的老臣,不必再参与新君开疆拓土的锐气之争。
冯道去世后,柴荣辍朝三日,追封瀛王,谥号“文懿”。“文”彰其学识与治术,“懿”赞其德行之厚——不是完人,却有始终;不殉一姓,却护万民。他的选择未必合乎后世道德教条,但在刀锋舔血的五代,他让权力更迭少流些血,让制度延续多一分可能,让百姓在战乱夹缝中多一丝喘息。
史书称他“三入中书,在相位二十余年”,更以“历事五朝、八姓、十一帝”闻名于世。这不是夸张的修辞,而是乱世中一种近乎奇迹的生存实录:他辅佐过李嗣源、李从厚、石敬瑭、石重贵、郭威、柴荣六位君主(若计入早年效力的幽州军阀刘守光及其所建“桀燕”政权,则达十二帝);服务的政权横跨后唐、后晋、契丹(辽)、后汉、后周五个更迭如走马灯般的朝代;背后牵涉八个不同血缘或出身的统治家族——包括沙陀李氏(含养子系统)、石氏、耶律氏、刘氏、郭氏与柴氏等。
冯道并非靠逢迎钻营而屹立不倒。相反,他刻意保持政治距离:不插手军务调度,不主导财政改革,极少参与权力核心的激烈博弈。这种“有所不为”的清醒,使他在每一次王朝倾覆、宫门喋血之后,仍能被新主礼聘为相。
唯一一次明确谏阻,是在后周世宗柴荣决意北伐北汉时。他直言“未可轻动”,触怒皇帝,被派去监修太祖郭威陵墓——不久便病逝于任上。这一谏,成了他四十余年宰相生涯中罕见的、带着温度的政治表态。
他的思想底色是儒家,但不是激进的革新派,而是坚定的“复礼派”:相信只要重建礼制秩序、恢复经典教化、安顿民生根本,天下自可重归清平。
他主持雕印《九经》,是中国历史上首次由国家主导的大规模儒学典籍刊刻工程;他赈济灾民、举荐寒士、拒收馈赠,在私德上几近完人。欧阳修斥其“无廉耻”,却也不得不承认:“天下虽乱,而儒者之学赖之不坠。”
因此,冯道的形象远非一句“贰臣”可以概括。他是五代这个“断裂时代”的活体年鉴:既映照出传统忠君伦理在政权速朽现实前的窘迫,也折射出一位务实士人在价值崩塌之际,如何以民本为锚、以文化为盾、以退守为进,竭力维系文明火种不熄——不是为某个皇帝尽忠,而是为“人”本身,为“道”本身,守住最后一寸底线。
今天站在他的墓前,我们不必急于评判对错,而应思考:当世界高速旋转、规则频繁更易,一个人究竟该坚守什么?又该如何坚守?欧阳修在《新五代史》中对冯道的评价极为严厉,称他“可谓无廉耻者矣”,将他视为五代道德失序的典型象征。
在欧阳修看来,一个连基本廉耻都丧失的人,必然无所不取、无所不为;而冯道历仕四朝、事奉十一位君主,却始终安然居于高位,这种“不倒翁”式的生存,非但不是本事,反而是乱世失范的缩影——甚至被归为导致天下大乱的思想诱因之一。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更进一步,直言冯道纵有善政、有才学、有德行,也“等于未做”,因为他本质上只是“苟全性命于乱世”,缺乏士人应有的气节与担当,因而断定他是“奸臣之尤”。自此,“贰臣”成了冯道最牢固的历史标签,后世史家多沿袭此论:清代《续通志》将其列入“失节官吏”中最不堪的一类,斥为“懵大伦而不知耻”。
这种近乎一边倒的批判,在传统史学中持续了近千年。敢于为冯道说话的人极少,明代的李贽、王世贞,明末清初的温璜等寥寥数人,是少数试图翻案的声音,但长期被主流话语边缘化。
然而,进入近代,历史视角开始松动。学者们不再只以“忠于一姓一君”为唯一标尺,而是把冯道放回五代那个“城头变幻大王旗”的真实现场去理解。
历史学家樊树志就指出:在一个皇帝频频更替、政权平均存续不足十年的时代,要求官员“从一而终”,既不合情理,也不合实际。
冯道自号“长乐老”,表面看是圆滑自保,实则折射出一种现实主义的政治智慧——他不是没有立场,而是把立场锚定在更根本的地方:百姓的生计、制度的延续、文化的存续。
比如,契丹大军攻入中原时,他面见辽太宗耶律德光,不卑不亢地劝阻滥杀汉民;又如,他主持国子监刊刻儒家《九经》,这项浩大工程跨越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四个朝代,历时二十二年从未中断——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由国家主导、系统完成的典籍印刷工程,为儒学在乱世中不致断绝立下不可替代之功。
因此,重评冯道,不是要抹去他的复杂性,而是提醒我们:历史人物的道德分量,不能仅用单一标准裁量;当时代本身已失去稳定的坐标,那些选择留在现场、维系秩序、守护文脉的人,或许正以另一种方式践行着责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