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风雨，刻在爸爸的皱纹里，藏在他沉默的背影中。今天是爸爸九十岁生日。
多年来，我在文章和书中多次写到爸爸。写他教导我要相信科学、尊老爱幼、诚实守信、勤奋努力。这些朴素的价值观，早已刻进我的生命，成为我认识世界、面对人生的底色。
然而，爸爸给我的远不止这些。回顾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苦难，是如何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我日后在商海沉浮中最坚硬的底牌。这些回忆，既是献给爸爸九十岁生日的心意，也是想留给我的孩子们。
一
早年间，我们家平日只烧玉米秆、高粱秆，唯有春节将至，才会买些木柴。每年腊月，爸爸都会带着我去街子口买柴火。
那时，去街子口的路上行人寥寥，我不过六七岁。冬夜的寒气浸透棉袄，天还没亮。车轮碾过土路，吱呀作响，四野寂静，只有风刮过枯枝的哨音，伴着爸爸低沉的讲述。
回来时，架子车装满了柴火，我在后面帮爸爸推车。回家的路有几处陡峭的长坡。满载的架子车上不去，我们只能停下来等候路人搭把手。在我的记忆里，我们请求过的路人，无一例外都会伸出援手。
如果实在等不到路人，我们父子俩就得咬紧牙关使劲往上拉。身子前倾成一张绷紧的弓，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射向坡顶，脚深深楔进冻硬的泥土里，头几乎要触到地面。
在那上坡处，如果没有别人的推助，即便我们累到头触地、拼尽全力，也未必能把那一车柴火拉上去。
正是从那时起，我慢慢体会到一个朴素而深刻的道理：
身处何地，做事不论大小，都要与人为善、懂得求助。若无旁人相助，寸步难行。
没有黑板，没有粉笔，那条漆黑坡路，便是我人生最早的课堂。
二
买柴的路教会我求人，而卖菜的路，则教会我另一种本事。
大约在我七八岁时，爸爸在自留地里种辣椒。天色未明，爸爸背上装满辣椒的大背篓，我也背着一个小背篓，父子俩摸黑出门。天光大亮时，集市已热闹起来。
我记得，集市上的人都叫我们“老乡”。叫到我时，就喊“小老乡”。那一声“小老乡”，既透着几分亲切，又像一堵无形的墙，隔出我们外来者的身份。
有一次，我们在北道一家食堂门口摆摊。管理人员不准摆，赶我们走。为了那一背篓辣椒，爸爸并没有争辩，而是赔着笑脸，顺从地收拾东西。我们默默离开的路上，爸爸对我说的话，我记了一辈子：
“人这一辈子，本事要长在身上，脾气要藏在心里。”
但也并非所有的忍耐都能换来和平。还有一次，也是在北道卖辣椒。隔壁是一对拉着架子车卖洋辣椒的父女，见我家生意好，便找茬生事。起初我们未予理睬，后来他们竟推翻了我们的背篓，甚至动手打了爸爸。
我吓得大哭。爸爸的衣服被撕破了，身上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他一言不发，蹲下身，将散落一地的辣椒一个个捡回背篓。
离开后，爸爸才对我说：“今后遇到这样的事，不要哭，要坚强。没事别惹事，有事别怕事。”
那一刻我明白了：做生意，要永远陪着笑脸，和气生财，不能意气用事。无论是大生意还是小买卖，道理都是相通的。这不是软弱，而是修养。
三
就这样，那些年里，我一次次往返于村庄与集市之间。
大约十岁那年，队里的香瓜滞销，家里便让我独自去北道集市卖瓜。那是我第一次独立做生意。
我也常受欺负——城里的顽童偷瓜、抢瓜。我用胳膊紧紧护着那筐瓜，不让他们得逞。有孩子用土块砸我，甚至把土块扔进路边的脏水坑，污水溅了我一身。
我想起爸爸说过的话：要坚强。我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死死地守着我的瓜。
后来，有大人赶来，把那些欺负我的孩子赶走。那时我才隐隐感到，城里人与乡下人之间，仿佛横亘着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而我，站在鸿沟的这一边，心底总会涌起一阵莫名的自卑与不安。
四
那些被欺负的日子里，我也在默默打量这座“大城市”。
我们家离东泉集市最近。辣椒不多时，就近在东泉卖，但总是销路不佳。我发现，只有去了北道，辣椒才能卖个好价钱。
我突然明白：同样的汗水，在不同的地方，价值竟然天差地别。
一次次卖辣椒的经历，在我心里种下念头：往高处走，去水草丰美的地方，去规则更公平的地方。
后来我才明白，那道鸿沟，不是城乡之别，而是见识与格局之分。后来几十年，我一直在走这条路——从东泉到北道，从北道到更远的地方。
五
十三四岁时，我上了高中，住校读书，立志成为一名科学家。爸爸一直鼓励我好好读书，一定要走出这个小山村。
1977年高考恢复，爸爸的境况终于好转。我也再没有和爸爸一起卖过辣椒、卖过瓜。
没想到，命运兜兜转转，又把我带回了生意场。科学，倒成了业余爱好。
外界常分析我的商业逻辑，说受了李嘉诚先生的影响。但我心里清楚，真正的启蒙老师，其实是我的爸爸。
是爸爸在那些黎明与黄昏里，一点一点将这颗种子唤醒、点燃。
六
那些黎明时分，与父同行的崎岖山路。
那些北道集市上，一次次遭受的冷眼欺凌。
那些街子口坡路上，陌生人伸出的温暖援手——这一切，都是您给我的。
那便是我的商学院——没有围墙，没有学位，却给了我受用一生的毕业证书。它们教会了我善良，教会了我忍耐，教会了我求助。更重要的是，它们教会了我：人要去更大的地方做事。
如今回望，我仿佛又看见，在漆黑的山路上，那个背着小背篓的自己；也看见了那只被汗水浸透、磨得深红的竹篾背篓。
这些做生意的道理，与爸爸从小教我的那些价值观——相信科学、尊老爱幼、诚实守信——其实是一回事。说到底，都是做人的道理。
爸爸，现在的天亮了，路宽了。但那条黎明前的路，我走了一辈子，也记了一辈子。
愿您福寿绵长，晚年安乐。
二〇二六年一月
儿子 石屹 敬上
两个背篓
——献给父亲九十岁生日
腊月的夜，您拉着架子车
车轮碾过冻土，吱呀作响
我在后面推
寒气像针一样扎透棉袄
身体绷成一张弓
脚狠狠踩进泥里
那坡陡得像要把车回倒
我们停下来
等一双陌生人的手
您说，求助是智慧，自强是底气
多少年后回头看
那条坡上压弯的脊背
教给我书本里没有的道理
北道集市醒了
叫卖声盖过了我们的喘息
有人喊您"老乡"
喊我"小老乡"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
自己是潘集寨来的乡下人
背篓前挤满了买主
惹红了旁人的眼
背篓被人打翻
辣椒滚落一地
您一言不发
蹲下身，一个一个捡起来
也捡起两句话——
本事长在身上，脾气藏在心里
没事别惹事，有事别怕事
那年我七岁
还不懂什么是尊严
这些话却长进了骨头里
那片泥泞的集市
是我最早的学堂
那些被欺负、被拒绝、被帮助的早晨
是我学了一辈子的功课
后来我去了更远的地方
从东泉到北道
从北道到看不见山的城市
可每次坐在高楼里
我都看见那条黎明前结着白霜的土路
父亲，九十年了
您把苦难活成一竿青竹
九十年，竹节未裂
风吹过，雨打过
您还是那个蹲下身捡辣椒的人
我还是那个孩子
背篓里装的不是辣椒
是您教我挺直的脊梁
我走在您的影子里
学着像您一样
弯下腰做事
挺起脊梁做人
儿子：石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