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怀中这个出生才三十五天的孩子,又一次从浅眠中醒来,小脑袋微微转动,粉嫩的嘴唇一张一合,像初绽的花苞试探着春风的频率,左右寻觅着。我知道,那是饥饿最原始的宣告。
俯身将她抱起,她的小嘴立刻触碰到奶瓶的硅胶奶嘴,如同沙漠中的旅人遇见甘泉,急切地、贪婪地吮吸起来。那一刻,我心中蓦然撞入四个沉甸甸的字——嗷嗷待哺。
这幼嫩而执拗的啼哭,这充满生存意志的寻觅,将一个流传千年的成语,化作了掌心温热而具体的震颤。“嗷嗷待哺”,在书卷里沉寂了无数世代,于我,也曾只是一个形容饥荒或群体亟需的扁平词汇。
直到这个小小生命的降临,它才挣脱了字典的束缚,有了体温,有了声音,有了让人心尖发软的形态。她每一次醒来,不需要睁眼,那寻找的本能便驱使着她,用最柔软的口唇去探索周遭的空气。
那是一种不容置辩的、纯粹如水晶的需求,是生命对延续自身最直白的诉求。她的世界,尚未有山川湖海,未有光影故事,唯有这最中心的一念:吃。这需求支配着她几乎全部的清醒时刻,也因而重塑了我世界里时间的刻度。
喂养的历程,便是一部用毫升写就的、肉眼可见的成长史。最初的时日,光阴被切割成细碎的片段,每两个小时,昼夜无分,必须兑好三十毫升温热的奶。那时的她,吮吸得缓慢而费力,常常未及喝完,便又坠入疲惫的睡眠。
而后,五十、六十、八十……奶瓶上的刻度悄然上攀,她吞咽的力气与日俱增,间隔也拉长到三四个小时。看着如今一气喝完一百一十毫升后,那满足地咂咂嘴,旋即沉沉睡去的安恬模样,我仿佛目睹了一株幼苗,正贪婪地、无声地拔节。这“嗷嗷”之声,竟是生长的号角。
然而,这看似简单的生理需求,却蕴含着撼动人心的哲学。她的“嗷嗷”,不染尘埃,没有杂质。那里面没有对明日食物的忧虑,没有对口味寡淡的挑剔,甚至没有对“喂养者”是谁的认知。
有的,只是此刻、当下、身体发出的最诚实的信号。这是一种全然信托的索取——她相信只要发出这啼声,世界便会给予回应。这份赤条条的依赖,这份将生存全然托付的勇气,让我这已惯于在复杂人世中斟酌、权衡、自我支撑的成人,感到一种近乎惭愧的震撼。
我们早已失去这种全然交付的能力,我们的需求裹挟了太多欲望的修饰与社会的规训,早已不复这般晶莹剔透。夜深人静,独自守着这一盏暖光,看她在我臂弯里完成又一次“哺”的仪式,思绪会飘得很远。
我想,人类文明的源头,或许也响彻着这样一片“嗷嗷”之声。在荒芜的大地上,初民们面对自然的严酷,那种对食物、对安全、对延续族群最焦灼的渴望,凝聚成的集体呼喊,其内核,与这婴儿的啼哭并无二致。
个体的生命循环,与族群的生存史诗,在这最基础的欲望形式上,完成了奇妙的同构。这啼声,连接着人之为人的起点,也回响着文明薪火相传中,那最初亦最恒久的动力。一瓶奶水见底,她松开了奶嘴,唇角漾着一滴乳白,呼吸变得匀长,再度沉入黑甜之乡。
方才那急切寻觅的小脸,此刻是全然松弛的、天堂般的宁静。“待哺”的焦灼已被“得哺”的满足替代,一个微小的、圆满的循环已然完成。而我心中,那“嗷嗷”之声却未曾停歇,它化作了一种更为深沉的回响。
我终于懂得,“嗷嗷待哺”并非一个仅关乎匮乏与索取的状态。它更是一面澄澈的镜子,照见了生命初始那动人的依赖与信托;它是一种强大的引力,将照料者的心牢牢系于这最原始的责任与爱;它也是一声穿越时空的提醒,让我们在纷繁的成年世界里,偶尔回望那个曾经毫无保留、全然相信“世界会予我以甘饴”的自己。
小孙女的小嘴依旧会在几小时后再次张开,开始新一轮的寻觅。而我将继续守候在这循环的起点,从一个“嗷嗷”之声里,聆听生命最磅礴、最柔软的序曲。
这啼声里,有饥饿,更有生长;有索取,更有信仰。仿佛说:我如此脆弱,所以我必须呼唤;我全然信赖,所以我敢于生存。这,便是“嗷嗷待哺”教给我们,关于生命的课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