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四年三月,洛阳城外的唐军大营已经飘了八个月炊烟。
李世民望着城头飘扬的郑国旗帜,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佩剑。
这城墙像块啃不动的硬骨头,三十万大军啃了二百四十天,愣是没咬下一块渣。
没人比李世民更清楚此刻的焦灼。
从去年七月兵临城下,到如今春花都开了,洛阳城还是纹丝不动。
城里的王世充像只缩头乌龟,任你叫骂攻城,就是不出头。
唐军粮草倒还充足,但将士们的锐气快磨没了。
这天午后,李世民没穿铠甲,套了身粗布袍就出了中军帐。
眉心那道在虎牢关留下的疤痕在阳光下格外显眼,跟他这身打扮有点不搭。
他想随便走走,听听营里真实的声音,老在帅帐里看军报,眼睛都快看出茧子了。
转过军械营,一阵饭菜香飘了过来。
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最普通的粟米饭混着野菜的味道。
李世民顺着香味走到火头棚,三个黑黝黝的铁锅正冒着白汽,炊烟像条灰蛇似的钻进云里。
一个壮实的汉子正拿着长勺敲锅沿,"当当当"的声音挺有节奏。
"薛大,你这敲锅跟打更似的,想让全城都知道开饭了?"旁边的小兵打趣道。
那叫薛大的伙夫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咱这锅沿敲得响,将士们才有力气攻城不是?"
李世民站在边上看了会儿。
这薛大他有点印象,相州人,去年黎阳战役时被俘的,因为会做胡饼留了下来。
没想到这不起眼的伙夫,说话还挺有意思。
"你倒说说,怎么才能让将士们有力气破城?"李世民突然开口。
薛大吓了一跳,看清来人是秦王,赶紧扔下勺子就要跪。
"免了免了,就当闲聊。"
李世民摆手道。
薛大挠挠头,指了指远处的洛阳城墙:"将军您看那城墙,它也得'吃饭'不是?"这话把李世民说愣了。
薛大见秦王没生气,接着说:"城里几万人,每天张嘴要吃饭。咱们围了大半年,城里老鼠都快被捉干净了吧?这时候不给它饭吃,比拿刀子砍还管用。"
李世民端起旁边一碗野菜粥,喝了口,有点苦涩。
他盯着碗里的野菜,突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通了。
八个月来光想着怎么攻城,怎么就没想到从"吃饭"这个根本问题下手呢?
当天晚上,中军帐的灯亮到后半夜。
房玄龄捻着胡子直皱眉:"秦王,薛大不过一介伙夫,他的话当不得真。"
尉迟敬德在旁边哼了一声:"我倒觉得这主意靠谱!当年太原起兵,不就是个老羊倌指路才绕过隋军主力?"
李世民手指敲着案几,想起薛大说的"城墙吃饭"理论。
《孙子兵法》里说"上兵伐谋",现在硬碰硬显然不行,得换个思路。
他猛地一拍桌子:"就按薛大说的办!"
接下来几天,唐军突然停了攻城。
洛阳城头的王世充纳闷了,派探子出去一看,差点没气背过去。
唐军正在洛水上游筑坝,下游挖沟,这是要断他们的水源啊!
更狠的还在后头。
唐军故意让一些掺了巴豆的粮食"不小心"被城里抢回去。
没几天,洛阳城里就闹开了肚子。
一开始王世充还强撑着说唐军搞妖术,可当士兵们拉得站都站不稳时,谁还信他的鬼话。
城西北角,一个白发老卒举着白旗从垛口探出头。
"我们不想吃米,想活!"他嘶哑的喊声传遍了两军阵地。
这声喊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越来越多的人跟着放下武器。
武德四年五月十一日,洛阳城门终于开了。
李世民骑马进城时,看见薛大背着个布包站在路边,手里还攥着那把长勺。
这伙计拒绝了封赏,说还是做饭自在。
后来李世民当了皇帝,在麟德殿办过一次胡饼宴,特意把薛大请去掌勺。
席间他跟大臣们说:"当年要不是薛大提醒,我还在洛阳城外啃城墙呢。"
可翻遍《隋书》《旧唐书》,愣是找不到薛大的名字。
魏征写史时,大概觉得一个伙夫不配进正史吧。
贞观三年春天,李世民在御花园种了片麦子。
熟了的时候,他让人煮了碗麦仁粥,自己端着喝了。
旁边的太监想劝,被他摆手制止了:"天下最难攻的不是城墙,是肚子。这碗粥,能让我少犯糊涂。"
现在洛阳西门外还有百来棵老槐树,传说是当年薛大种的。
每次路过那儿,我总会想起这个拿长勺的伙夫。
历史这东西挺有意思,有时候决定乾坤的,可能不是金戈铁马,就是灶台上那点烟火气。
说到底,王世充不是败给了唐军的刀枪,是败给了肚子。
李世民能打赢,是因为他听懂了一个伙夫的话。
这世上很多事,道理都藏在最普通的生活里,就看你愿不愿意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