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签字吧,别等了。”
1945年8月18日,重庆的空气闷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法国驻华代办戴立堂看着桌上那份《交收广州湾租借地专约》,手里的钢笔却有着千斤重。
这一笔下去,法国人在远东经营了40多年的“基业”,就算是彻底凉了。
要知道,按照当年那个霸道的条约,这地方他们本来能赖到1997年的,跟香港一个待遇。
在场的中国代表吴国桢面色平静,但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硬气。那意思是明摆着的:现在的中国,已经不是大清了,想赖账?没门。
戴立堂心里那是五味杂陈,他太清楚这签字意味着什么——法国作为“列强”在中国的最后一块遮羞布,被彻底扯下来了。
这块地,就是后来的广东省湛江市,当年叫“广州湾”。
谁能想到,这帮法国人费尽心机抢来的地盘,最后不仅没发财,反倒还要看中国人脸色,提前52年灰溜溜地卷铺盖走人?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一向傲慢的高卢雄鸡,不得不吞下这个“哑巴亏”?
02
把时间拨回到1898年,那是个让中国人提起来就想骂娘的年代。
大清国就像一块肥肉,谁路过都想切一刀。德国人强占了胶州湾,俄国人霸占了旅顺,英国人更狠,拿了威海卫还不够,还强租了新界。
这时候,法国人坐不住了。
他们在旁边看着英国人把香港搞得风生水起,每天数钱数到手抽筋,那心里别提多酸了。法国人心想:我也要在南中国海搞个港口,我也要当“包租公”,我也要躺着赚钱。
于是,他们盯着地图看来看去,最后手指头戳到了广东雷州半岛的一块地——广州湾。
这地方水深港阔,位置绝佳,法国人觉得这是个“潜力股”,将来肯定能建成第二个香港。
1899年,清政府那个软弱劲儿大家都知道,法国军舰往那一停,大炮一亮,清政府就只能乖乖签字。这一签,就是99年的租期。
法国人那是兴冲冲地来了,又是修码头,又是建兵营,还把行政中心设在了现在的湛江霞山,那时候叫“西营”。他们甚至还模仿英国人的那一套,把广州湾宣布为“自由贸易港”。
按照法国人的剧本,接下来应该是万商云集,银子像流水一样哗哗地进。
可现实给了法国人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地方虽然港口条件好,但后面全是穷乡僻壤,既没有铁路连通内地,也没有像珠三角那样发达的商业腹地。
商人们又不傻,有香港那个成熟的码头不去,跑你这个荒郊野岭干什么?
根据当时海关的档案记载,1901年,一年进港的轮船才208艘。这是什么概念?平均一天连一艘都没有。整个港口空荡荡的,海鸟比船都多。
法国人这下傻眼了,这哪里是摇钱树,简直就是个无底洞。每年的维护费、驻军费、行政费,那是大把大把地往外掏,回回来的钱还不够塞牙缝的。
为了维持这个殖民地的面子,法国国内每年还得倒贴钱。这官当得,简直比窦娥还冤。
03
亏本生意没人做,杀头生意有人干。
法国人急眼了,为了搞钱,这帮自诩“欧洲文明之光”的绅士,竟然干出了一件丧尽天良的事儿。
既然正经生意做不起来,那就做点不正经的——走私。
而且这不是小打小闹的走私,是官方背书的、成规模的、甚至是垄断性质的走私。其中最赚钱的,就是鸦片。
那个年代,鸦片在国际上已经是人人喊打的毒品了,但在广州湾,法国当局却给它开了绿灯。他们发现,只要把这玩意儿运进来,再偷偷销往中国内地,那利润可是几十倍甚至上百倍的翻。
为了把这生意做大,法国人还搞了个“竞标制”。
谁给的钱多,谁就能获得鸦片的“专卖权”。这操作简直绝了,政府坐庄,毒贩唱戏,把个好好的港口变成了远东最大的“大烟馆”。
有数据显示,从1901年到1910年,广州湾的鸦片承包价那是蹭蹭往上涨。最疯狂的时候,这里的鸦片贸易额甚至超过了正常的货物贸易。
那时候的广州湾,表面上看着灯红酒绿,洋楼林立,实际上全是建立在罪恶之上的。
海关的官员看着那一船船的“洋药”往内地运,恨得牙痒痒,但在那个弱肉强食的年代,除了在文件里骂两句“奸狡商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拱北海关的记录里写得明明白白:“在广州湾运售洋药,仍系奸狡商人。”
你看,为了那点利润,法国人连最后的脸皮都不要了。
除了鸦片,还有赌场。
法国人在广州湾开了大大小小的赌场,吸引周围的赌徒来这儿挥霍。那时候当地流传一句话:“进得去,出不来。”多少人家破人亡,就为了填满殖民者的钱袋子。
这种靠“黄赌毒”维持的虚假繁荣,就像是一个涂脂抹粉的僵尸,看着光鲜,里子早就烂透了。
04
日子就这么混着,法国人虽然没发大财,但也算勉强维持着这个摊子。
直到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
这下子,局势全乱套了。但对于广州湾来说,却意外地迎来了一个畸形的“黄金时代”。
随着日军的推进,中国沿海的大城市一个个沦陷。上海没了,厦门没了,广州也没了。整个中国沿海,被日本人封锁得像个铁桶一样。
但这中间漏了一个气孔,那就是广州湾。
因为那时候法国还没跟日本彻底撕破脸,日本人为了不惹麻烦,暂时没动这个法租界。
一时间,广州湾成了中国通往海外的唯一通道。
大量的难民、商人和物资,像潮水一样涌向这里。
本来冷冷清清的赤坎和西营,突然间人满为患。香港的老板来了,广州的文人来了,内地的难民也来了。
那时候的广州湾,房价飞涨,学校爆满,连街边的馄饨摊都得排队。
这地方突然间就“火”了,但这种火,是建立在国家的苦难之上的。
也是在这个时候,很多热血青年来到了这里。
有个叫黄其江的年轻人,带着一帮不怕死的兄弟,在遂溪县搞起了“青年抗敌同志会”。他们在法国人的眼皮子底下宣传抗日,搞募捐,演话剧,把抗日的火种撒遍了雷州半岛。
法国人这时候的心态那是相当复杂。
一方面,他们在欧洲的老家被德国人揍得满地找牙,维希政府甚至都投降了;另一方面,他们在远东还得看日本人的脸色行事。
对于这些抗日活动,法国当局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他们心里也清楚,日本人要是真打过来,他们这帮人也没好果子吃。
当时在广州湾,甚至能买到毛主席的著作,能看到《新华日报》。这种特殊的政治环境,让广州湾成了一个奇怪的避风港。
05
怕什么来什么。
1943年2月,日本人不装了。
日军找了个借口,说是要“共同防御”,直接把军队开进了广州湾。
这下好了,法国人彻底成了摆设。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殖民总公使,现在只能缩在公署里,看着日本兵在自己的地盘上横行霸道。甚至连法国人自己,都被日本人集中管制起来,跟囚犯也没啥两样。
这事儿对法国人来说是奇耻大辱,但对中国来说,却是个转机。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这标志着法国对广州湾的统治,在法理上和实际上都已经破产了。你连自己的地盘都守不住,还有什么脸继续赖着?
再加上那时候法国维希政府投降了德国,成了轴心国的小弟,这在国际上是站不住脚的。虽然后来戴高乐领导的自由法国想挽回面子,但在中国问题上,他们已经失去了话语权。
1945年,眼看日本就要完蛋了。
这时候的国民政府,虽然内部问题一大堆,但在收回主权这事儿上,脑子还是很清醒的。
蒋介石政府看准了一个机会:法国人想在战后重返印度支那(也就是现在的越南)。
那时候法国在越南的势力也被日本人端了,他们急需中国的支持,才能重新回到东南亚。
这就像是两个做生意的人谈判。法国人想回越南,手里没筹码,还得求着中国军队帮忙接收。
中国外交部直接甩出一张牌:想从这路过?行,咱们先聊聊广州湾的事儿。
06
谈判桌上的气氛,那是相当微妙。
法国代表戴立堂一开始还想耍滑头。他在谈判桌上磨磨唧唧,说什么:“我们要等其他国家都还了租借地,我们再考虑。”
这话的意思就是:你看英国人还没还香港呢,我也想再赖会儿。这如意算盘打得,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响。
但这时候的中国代表没惯着他。
外交次长吴国桢把文件往桌上一拍,态度很明确:现在局势不同了。这地儿实际上已经被日本人占了,你们法国人早就失去控制权了。咱们现在签的是“收回”,不是“商量”。
而且,国民政府早就发了话:所有敌国在华的租借地,一律收回;同盟国的,也要谈判收回。
法国人这下没辙了。
他们如果不答应,中国军队就不支持他们回越南。为了保住越南那个大西瓜,法国人只能忍痛丢掉广州湾这粒芝麻。
就在日本投降的当口,1945年8月18日,协议终于签了。
那一刻,这一纸《交收广州湾租借地专约》,宣告了那份耻辱的《广州湾租借条约》彻底作废。
签字的那一瞬间,戴立堂的脸色估计比猪肝还难看。
但他必须得签,因为这是大势所趋。
07
1945年底,前广州湾总公使骆化带着一帮法国官员,开始撤离。
他们把那些带不走的大件家具、档案资料,一股脑地往船上搬。
12月11日,一艘英国军舰“加顿时”号停在了码头上。骆化一行人灰溜溜地登上了船,准备撤到越南西贡去。
他们走的时候,看着码头上飘扬的中国旗帜,心里估计五味杂陈。
经营了40多年,原本想当个“包租公”传给下一代,结果最后连个铺面都没保住,还落了个“经营不善、被迫退租”的名声。
到了1946年1月,中方正式接收了广州湾的行政权。
紧接着,这个地方有了一个新的名字——湛江。
这个名字取得好啊,“湛”是清澈、深远的意思,“江”代表着这里的海湾。这寓意着洗刷了过去的耻辱,这一湾碧水终于回到了祖国的怀抱。
一直到1947年5月,法国人把行政官官邸的地皮和最后一点不动产也交了出来。
至此,那个曾经充斥着鸦片味、说着法语、挂着三色旗的“广州湾”,彻底成为了历史教科书里的一个名词。
这事儿说到底,还是那句老话:弱国无外交,但你强起来了,别人不想给也得给。
法国人想赖那52年的账,可惜,他们算错了时代的账。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爱开玩笑,当初费尽心机抢来的,最后丢得比谁都快。
看着那一艘艘远去的法国军舰,岸上的老百姓估计都在想:
这就走了?不再坐会儿了?
哪怕再过50年,这地儿也永远是中国的。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殖民总公使骆化,站在甲板上回头望向西营的码头,海风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也不知道他那一刻有没有后悔当年那些贪得无厌的决定。
这片海,终究是不认洋主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