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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师傅最后一次脱下围裙的时候,整个食堂都安静了。

他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被折得很整齐的纸,递给我:"陈主管,这个给你。"

我接过那张纸,还没来得及打开,就闻到了熟悉的烤鸭香味从他身上传来。16年了,每天都是这个味道,每天都是那个熟悉的动作——下班前,李师傅总会悄悄打包一只烤鸭带回家。

我知道,所有人都知道,但我从来没有说过什么。

今天是他退休的日子,我以为他会和往常一样,打包好烤鸭,和我点个头,然后离开。但是这张纸,让我感觉到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李师傅,这是什么?"我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冲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我从未见过的轻松,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歉意。

01

16年前,我刚刚32岁,被提拔为学校食堂的主管。

那时候的我意气风发,觉得自己能把这个食堂管理得井井有条。第一天上任,我就制定了各种规章制度,贴在食堂的墙上,密密麻麻一大片。

李师傅就是在那个时候来的。他50岁,从一家国营饭店下岗,听说我们食堂招厨师,就来应聘了。

我至今还记得他面试时的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手上有很多刀疤,说话的时候总是先笑一下。

"陈主管,我做菜还行,别的不敢保证,但手艺绝对没问题。"他这样对我说。

我让他当场做了一个菜——红烧肉。那味道,至今我都忘不了。肉酥烂不腻,颜色红润,一口下去满嘴生香。

"李师傅,以后我们食堂的大菜就靠你了。"我当场就决定录用他。

他高兴得像个孩子:"谢谢陈主管,我一定好好干。"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个"好好干",会持续整整16年。更不知道,16年后的今天,他会给我这样一张纸。

刚开始的那段时间,李师傅确实让我省了不少心。他手艺好,人又勤快,每天早上六点就到食堂,晚上七点才走。学生们都爱吃他做的菜,特别是他的招牌烤鸭,外酥内嫩,香气四溢。

但是有一天,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准备锁门的时候,看见李师傅鬼鬼祟祟地在厨房里忙活着什么。我悄悄走过去一看,他正在打包一只烤鸭。

我当时就想上前阻止,但不知道为什么,脚步停住了。

透过厨房的窗户,我看见外面有个小女孩在等着,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小裙子,怯生生地站在食堂门口。

李师傅把打包好的烤鸭递给小女孩,轻声说:"告诉妈妈,爸爸今天又加班了,这只鸭子是食堂剩下的。"

小女孩接过烤鸭,踮着脚尖亲了亲李师傅的脸:"爸爸辛苦了。"

看到这一幕,我心里五味杂陈。按理说,私自带走食堂的东西是明确违反规定的,我应该立即制止。但是看着那个小女孩开心的笑容,我怎么也迈不动脚步。

第二天一早,我专门找李师傅谈话。

"李师傅,昨天晚上的事情我看见了。"我直接说道。

他的脸一下子就白了:"陈主管,我..."

"我知道你家里困难,"我打断了他的话,"但是食堂的东西不能随便带走,这你应该明白。"

"我明白,我明白。"他连连点头,"以后不会了,真的不会了。"

但是我接下来的话,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不过,如果是食堂卖剩下的,扔了也是浪费。"

李师傅愣住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我的意思。

"谢谢陈主管,谢谢。"他的眼圈红了。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李师傅都会"处理"一只卖不完的烤鸭。而我,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02

李师傅的手艺是真的好。

不到半年时间,我们食堂就成了全校最受欢迎的地方。学生们排队吃饭,老师们也经常过来打牙祭。校长都夸奖说,自从李师傅来了,学校的伙食水平提高了一大截。

但我心里清楚,李师傅每天带走的那只烤鸭,始终是个问题。

有一次,会计小张在做账的时候发现了端倪:"陈主管,咱们的烤鸭销量和进货量对不上,每天都少一只。"

我心里一紧,表面上却很平静:"可能是统计有误差,你再仔细查查。"

小张是个认真的人,真的重新查了一遍,结果还是一样:"确实每天少一只,已经持续好几个月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想了一夜,该怎么处理这件事。

按规定,私拿食堂物品是要开除的。但是李师傅的手艺,还有他那个小女儿,总是在我脑海里浮现。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找到小张,对她说:"烤鸭的事情我知道,是我批准李师傅带回家的。他家里困难,这算是食堂的福利。"

小张有些疑惑:"可是这样不符合规定啊。"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说,"这件事不要再提了,账目上我来想办法。"

从那以后,我开始每月自己掏钱补贴食堂的账目。一只烤鸭30块钱,一个月就是900块。对于当时月薪只有3000多的我来说,这不是个小数目。

但我觉得值得。

李师傅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工作更加卖力了。他开始主动加班,研究新菜品,把食堂的生意做得红红火火。

有一天,他悄悄对我说:"陈主管,我知道您为我做了什么。这份恩情,我李某人记一辈子。"

我拍拍他的肩膀:"咱们是一家人,不说这些。"

那时候的我以为,这就是我们之间的默契,会一直持续下去。

我没想到,16年后,这个默契会以这样一种方式结束。

李师傅的女儿小慧长得很快。我经常在食堂门口见到她,从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她学习很好,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三名。李师傅提起女儿的时候,脸上总是洋溢着骄傲的笑容。

"陈主管,小慧说她要考大学,将来做老师。"李师傅对我说。

"好事啊,李师傅,你有个好女儿。"

"都是托了您的福啊。"李师傅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高中三年,小慧的学费、生活费都不是小数目。我知道李师傅的压力很大,但他从来没有向我开过口。只是每天那只烤鸭,依然准时出现在他的包里。

我也从来没有说什么。900块钱一个月,我已经习惯了。

有时候妻子问我:"明,咱家这个月怎么又紧张了?"

我总是岔开话题,不想让她知道这件事。

小慧考上大学那天,李师傅请我喝酒。

"陈主管,没有您,就没有小慧的今天。"他端着酒杯,眼里含着泪。

"李师傅,你这话说重了。小慧能考上大学,靠的是她自己的努力。"

"不,我心里有数。"他一口干了杯中酒,"这16年来,我每天带走一只烤鸭,您从来没有说过什么。您以为我不知道您每月自己掏钱补账?"

我愣住了。

"陈主管,您的恩情,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03

小慧上大学的第二年,李师傅的老伴查出了癌症。

那段时间,李师傅整个人都憔悴了。白天在食堂干活,晚上到医院陪床,眼窝深陷,瘦得不成样子。

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李师傅,要不你先请假,专心照顾嫂子。"我主动提出来。

"不行,食堂离不开我。"他摇头,"再说,家里还需要钱。"

化疗的费用是个无底洞。李师傅的工资加上每月的烤鸭,根本不够。

有一天,我看见他偷偷在厨房里抹眼泪。

"李师傅,有什么困难就说,咱们想办法。"

他摇摇头:"陈主管,您已经帮我够多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和妻子商量:"秀芳,李师傅家里困难,咱们能不能借点钱给他?"

"借多少?"妻子问。

"五万。"

妻子沉默了很久:"明,咱家也不富裕,儿子还要上大学。"

"我知道,但李师傅这些年对食堂的贡献,值得我们帮一把。"

最终,妻子同意了。

第二天,我把5万块钱交给李师傅:"李师傅,这钱你先用着,不着急还。"

李师傅接过钱,眼泪唰的一下就流下来了:"陈主管,您这是要我怎么报答啊。"

"不用报答,你好好工作就行。"

李师傅的老伴最终还是走了。那天出殡,我请了假去送行。

看着李师傅跪在坟前嚎啕大哭的样子,我心如刀割。

从那以后,李师傅更加珍惜工作。他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食堂里,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但是每天那只烤鸡,依然出现在他的包里。

我明白,现在不仅仅是为了省钱,更多的是一种习惯,一种对生活的坚持。

小慧大学毕业后,找了份教师的工作。第一次拿工资,她就跑到食堂来看我。

"陈叔叔,谢谢您这么多年对我爸的照顾。"小慧鞠了一个很深的躬。

"小慧,你这话说的,你爸是我的好同事,应该的。"

"不,我都知道。"小慧眼里含着泪,"我知道您每个月都自己掏钱,我知道您借给我爸钱治疗我妈的病,我都知道。"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小慧,你爸是个好人,值得帮助。"

"陈叔叔,等我有能力了,一定要报答您的恩情。"

我摆摆手:"你好好工作,让你爸安心,就是最好的报答。"

但是我没想到,真正的报答,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出现。

李师傅60岁那年,按规定应该退休了。但是食堂离不开他,学校特批他延迟到66岁退休。

这6年里,李师傅的手艺更加精湛,他培养的几个徒弟也都能独当一面了。

但是那只烤鸭,依然每天准时出现。

有新来的同事问我:"陈主管,李师傅每天带东西回家,这样合适吗?"

我总是淡淡地说:"老李为食堂贡献了这么多年,带点剩菜回家算什么。"

其实我心里算过账,16年来,李师傅带走的烤鸭总共1460只左右,按每只30块钱计算,差不多4万3千块。

加上我借给他治病的5万块,总共将近10万块。

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他还钱。

直到今天,直到他递给我这张纸。

04

李师傅退休前的最后一个月,整个食堂都弥漫着一种离别的氛围。

学生们知道李师傅要退休了,都特别舍不得。有些毕业多年的学生专门回来,就是为了再吃一次李师傅做的烤鸭。

"李师傅,您的手艺绝了,以后再也吃不到这么正宗的烤鸭了。"

"李师傅,您退休后一定要保重身体。"

"李师傅,有空常回来看看。"

面对这些话,李师傅总是笑得很开心,但我能看出他眼中的不舍。

那段时间,他经常跟我聊天,说起这16年来的点点滴滴。

"陈主管,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了您。"他有一天这样对我说。

"李师傅,咱们是互相成就。没有你的好手艺,咱们食堂也不会有今天。"

"不一样的。"他摇摇头,"这16年来,您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

我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但是说不出来是什么。

李师傅退休前一周,小慧带着她刚出生的儿子来食堂看望我。

"陈叔叔,我爸总说要报答您的恩情,但我们一直不知道怎么报答。"她抱着孩子说。

"小慧,你们一家过得好,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不,陈叔叔,有些恩情是必须要还的。"小慧的眼神很坚定,"我爸说了,等他退休了,有些事情必须要了结。"

了结?什么了结?

我问李师傅,但他总是笑而不答:"到时候您就知道了。"

李师傅退休前的最后三天,他开始整理自己的物品。16年积累下来的东西不多,就是一些围裙、帽子,还有几把用惯了的刀具。

"陈主管,这些刀我想带走做纪念,可以吗?"

"当然可以,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谢谢。"他仔细地擦拭着每一把刀,"这些刀跟了我16年,有感情了。"

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退休前最后一天的晚上,李师傅做了一桌菜,邀请食堂所有的同事一起吃饭。

那天晚上,大家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

"老李,这些年辛苦你了。"

"老李,以后有空常来玩。"

"老李,你的手艺我们学不会啊。"

李师傅一一回应着,但我注意到,他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看向我。

散席的时候,他把我拉到一边:"陈主管,明天我正式退休了。"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

"这16年来,谢谢您的照顾。"

"李师傅,咱们不说这些。"

"不,有些话必须要说。"他的表情很严肃,"明天,我会给您一个交代。"

交代?什么交代?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好,总觉得李师傅要做什么重要的事情。

但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会给我一张欠条。

05

李师傅退休这天,食堂里来了很多人。

校长专门来送行,还带了一面锦旗:"感谢李师傅16年来为学校食堂做出的贡献。"

李师傅接过锦旗,眼眶有些湿润:"谢谢校长,谢谢大家。"

上午的仪式很简单,但很温馨。李师傅穿着最好的衣服,脸上始终带着笑容。

但我能感觉到,这笑容背后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中午时分,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李师傅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动作很慢,很仔细,就好像舍不得离开。

"李师傅,东西收拾好了吗?需要我帮忙吗?"我走过去问。

"不用,就这些。"他指指手边的一个小包,"16年了,东西也不多。"

我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16年的时间,对于一个人来说,是多么珍贵的16年。

"陈主管,"李师傅忽然开口,"我有个请求。"

"您说。"

"最后一次,让我给您做个菜吧。就做烤鸭,我的拿手菜。"

我点点头:"好。"

李师傅重新围上围裙,开始忙碌起来。他的动作依然那么熟练,那么专业。

一只鸭子在他手里,慢慢变成了香喷喷的烤鸭。

"陈主管,尝尝。"他切了一块递给我。

我咬了一口,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外酥内嫩,香气四溢。

"还是这么好吃。"我由衷地说。

"以后就吃不到了。"李师傅笑了笑,有些自嘲的意思。

吃完饭,李师傅开始最后的收拾。他把围裙整齐地叠好,放在橱柜里。

"这围裙就留在这儿吧,给后来的人用。"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纸。

"陈主管,这个给您。"

我接过纸,还没打开,就看见李师傅的表情变得很严肃,很庄重。

"李师傅,这是什么?"

"您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我的手有些颤抖。这张被折得很整齐的纸,让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张。

李师傅站在我面前,静静地看着我。他的眼神里有期待,有不安,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坚定。

我慢慢展开这张纸,心跳得很快。

06

我看到了一行工整的字迹:"欠条"。

然后是更详细的内容:"本人李德福,在陈明主管处工作16年间,共计取用食堂烤鸭1460只,按市价每只30元计算,共计43800元。另借现金50000元用于治病。合计93800元,按12万元计算,今日一次性还清。此据。"

下面是李师傅的签名和手印,还有今天的日期。

我傻眼了。

这不是欠条,这是还款凭证。

我抬起头看李师傅,他正在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

"陈主管,12万块钱,一分不少。"他把信封递给我。

"李师傅,你这是干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还债啊。"他说得很平静,"欠了您16年的债,今天该还了。"

"什么债?我什么时候说过你欠我的债?"

"您没说,但我心里有数。"李师傅的眼神很坚定,"这16年来,我每天带走一只烤鸭,您每个月自己掏900块钱补账。4万3千8百块钱,您替我垫了16年。"

我的手在颤抖:"李师傅,我..."

"还有我老伴治病的5万块钱,您说不用还,但是该还的还是要还。"他打断了我,"陈主管,您对我的好,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但是恩情是恩情,债务是债务,不能混在一起。"

"李师傅,你怎么能这样想?那些钱我从来没想过要你还。"

"我知道您没想过,但我想过。"他笑了笑,"这16年来,我每天晚上都在想,我欠陈主管多少钱。我算得很清楚,到今天为止,是9万3千8百块钱。我给您凑个整数,12万。"

我彻底愣住了。

16年来,我以为的善意和宽容,在李师傅心里竟然是沉重的债务。

"陈主管,您收下吧。"李师傅把信封放在我手里,"收下了,我们就两清了。收下了,我心里的石头就落地了。"

"李师傅,我不能要这钱。"我把信封推回去,"这钱你留着养老。"

"不。"他的态度很坚决,"这钱我必须给您。这是我做人的原则。"

07

"李师傅,你听我说。"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这16年来,你为食堂做的贡献,远远超过这些钱的价值。你的手艺让我们食堂生意兴隆,你的敬业让我们在学校有了好名声。这些,都是无价的。"

"陈主管,您这样说我更不安。"李师傅摇摇头,"正因为您对我这么好,我才更不能欠您的钱。"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李师傅,你是不是觉得,如果不还这笔钱,我们之间就不是朋友了?"

他点点头:"是的。您帮我,我感激。但我不能一辈子欠着您的情。这样下去,我们之间就不是平等的了。"

我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里五味杂陈。

16年来,我一直以为自己做的是善事,没想到在李师傅心里,这竟然是一种负担。

"李师傅,"我深深地看着他,"你知道这12万块钱是从哪来的吗?"

"我女儿给我的。"他说,"小慧工作这几年,省吃俭用存下来的。她说,爸爸欠陈叔叔的钱,必须要还。"

"小慧知道这件事?"

"她当然知道。"李师傅眼里有了光芒,"她从小就知道,每天那只烤鸭意味着什么。她知道您每个月自己掏钱,她知道您借钱给我们治病,她都知道。"

我想起小慧说过的话:"有些恩情是必须要还的。"

"陈主管,您知道我女儿为什么选择当老师吗?"李师傅问。

我摇摇头。

"因为她说,陈叔叔教会了她什么叫做善良,什么叫做帮助别人。她要当老师,把这种善良传递下去。"

我的眼眶湿润了。

"但是她也说,受人恩惠要知道回报。这12万块钱,是我们父女俩商量很久才决定的。"李师傅的声音有些哽咽,"陈主管,您收下吧。不是为了我,为了小慧,为了她心里的那份坚持。"

我看着手里的信封,心情复杂得无法形容。

"李师傅,如果我收下这钱,你心里会好受一些吗?"

"会的。"他肯定地点头,"会好受很多。"

"那我就收下。"我把信封收起来,"但是李师傅,这钱我不会用的。等小慧的孩子长大了,我会当作教育基金给他。"

李师傅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陈主管,您..."

"李师傅,16年来,我们是同事,是朋友,更像是家人。这12万块钱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谢谢您,陈主管。谢谢您理解我的想法。"

"李师傅,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这16年来,你每天带烤鸭回家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受?"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前几年是感激,后几年是不安,这几年是负担。"

"现在呢?"

"现在轻松了。"他笑了,是我见过他最轻松的笑容。

08

李师傅走后,我一个人坐在食堂里很久很久。

手里拿着那张欠条和那12万块钱,心里却五味杂陈。

16年来,我一直以为自己在帮助一个需要帮助的人。没想到,在李师傅心里,这种帮助竟然是一种负担,一种债务。

我想起妻子曾经说过的话:"明,你总是心太软,但有时候心软不一定是好事。"

当时我不理解,现在我明白了。

真正的善良,不是单方面的施舍,而是平等的互助。真正的帮助,不是让对方感到亏欠,而是让对方保持尊严。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小慧的电话。

"小慧,你爸刚才把钱给我了。"

"陈叔叔,您收下了吗?"电话里她的声音有些紧张。

"收下了。"我说,"但是这钱我不会动的,我会存起来,等你儿子上学的时候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小慧的哭声。

"陈叔叔,谢谢您,谢谢您理解我爸的想法。"她哽咽着说,"这些年来,我爸最大的心结就是觉得欠您太多。他说,欠钱可以还,但欠情还不清。"

"小慧,你爸是个好人,有原则的人。我尊重他的选择。"

"陈叔叔,我爸说了,以后他还会经常来食堂看您的。"

"好,我等着他。"

挂了电话,我走到厨房里,看着那些熟悉的锅碗瓢盆。

16年了,李师傅每天在这里忙碌,用他的手艺为师生们做出美味的饭菜。那1460只烤鸭,承载的不仅仅是他对家庭的责任,更是他对生活的坚持。

我突然意识到,这16年来,受益最多的其实是我自己。

李师傅教会了我什么叫做勤勤恳恳,什么叫做技艺精湛,什么叫做责任担当。更重要的是,他教会了我什么叫做尊严。

第二天,我把那12万块钱存进了银行,开了一个教育储蓄账户,受益人写的是小慧的儿子。

同时,我写了一封信给小慧:

"小慧,这12万块钱我已经存起来了,等你儿子上学的时候用。这不是我给他的钱,这是他爷爷李师傅留给他的教育基金。希望这孩子长大后,能像他爷爷一样,做一个有技艺、有品格、有尊严的人。

16年来,你爸给我的不仅仅是精湛的手艺,更是做人的道理。这份恩情,才是真正还不清的。

请转告你爸,食堂的大门永远为他敞开,这里永远是他的家。"

一个月后,李师傅果然来了。

他穿着便装,手里提着一袋子蔬菜:"陈主管,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来给你们帮帮忙。不要工资,就当是义务劳动。"

我笑了:"李师傅,欢迎回家。"

那天中午,李师傅又做了烤鸭。学生们吃到熟悉的味道,都高兴坏了。

"李师傅回来了!"

"太好了,又能吃到正宗的烤鸭了!"

李师傅听着这些话,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临走的时候,他照例打包了一只烤鸭。

"陈主管,我拿一只回去给孙子尝尝,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笑着说,"不过这次不用偷偷摸摸了,光明正大地拿。"

李师傅也笑了:"是啊,光明正大地拿,心里踏实。"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心里很温暖。

16年的恩怨情仇,最终化解在那张欠条里。但真正的友谊,却在这份理解和尊重中得到了升华。

那天晚上,我给妻子讲了这个故事。

妻子听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明,你做得对。帮助别人,也要让别人保持尊严。"

"是啊,"我点点头,"李师傅教会了我这个道理。"

"那12万块钱,真的给孩子存着?"

"当然。这是李师傅的心意,也是我的承诺。"

妻子笑了:"你啊,还是那么心软。不过这次,我支持你。"

现在,李师傅每周都会来食堂帮忙一两天。他说,这里有他16年的回忆,有他最珍视的友谊。

而我也明白了,真正的友谊,不在于谁帮助了谁,而在于彼此的理解和尊重。

那张12万的欠条,现在还保存在我的抽屉里。每当看到它,我就会想起李师傅那句话:"欠钱可以还,但欠情还不清。"

其实,有些情是不需要还的,因为它本身就是生命中最珍贵的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