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的夏天,淮北乡村的梧桐树绿得晃眼,蝉鸣从清晨缠到日暮,聒噪得让人心神不宁。我趴在自家院子的竹席上啃高考数学题,汗水浸透了试卷边角,字迹都晕开了几分。那时的我,满脑子都是公式和分数线,从没想过,一场突如其来的逃婚,会彻底改写我的人生轨迹。

“军子!军子!”母亲急促的脚步声撞碎了蝉鸣,她冲进院子时,脸色比正午的日头还要焦灼。我猛地抬头,就见她手拍着大腿,声音都在发颤:“你堂哥跑了!王建国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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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里的笔“啪嗒”掉在竹席上,一时没反应过来:“跑了?昨天不是刚和邻村刘家订亲吗?”“就是订亲第二天!人没影了,就留了封信,说要去外头追求什么自由恋爱!”母亲的声音拔高,“你大伯家都炸锅了,刘家那边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

王建国是大伯家独子,比我大两岁,高中毕业后进了镇供销社当店员,在村里算是体面的青年。他性子跳脱,总爱琢磨新鲜事,可逃婚这事,实在荒唐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傍晚时分,大伯揣着根旱烟杆找上门,脸色铁青得吓人。他和父亲在堂屋闷坐了半个多小时,烟蒂扔了一地,最后父亲探出头喊我:“军子,过来。”

我走进堂屋,大伯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我,重重叹了口气:“军子,明天刘家大概率要来人讨说法,你……帮着劝劝,别让事情闹太僵。”我点点头,心里却泛起不安,这事本与我无关,可看着大伯憔悴的模样,终究说不出拒绝的话。

第二天一早,院子里就传来了陌生的脚步声。我扒着窗户往外看,只见一个穿碎花衬衫、扎着粗黑长辫的姑娘站在院中,身形匀称,皮肤白皙,即便垂着头,也难掩清秀模样。她身边站着个面色沉郁的中年男人,想必就是刘娟和她父亲。

父亲和大伯连忙迎出去,客套话没说两句,气氛就冻住了。“王建国人呢?”刘父的声音不高,却裹着怒气。大伯支支吾吾:“这孩子……一时想不开,出去闯闯……”“想不开?订亲第二天就逃,这是没担当!”刘父猛地提高声音,“王家必须给我们刘家一个交代!”

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中的僵局,目光不自觉落在刘娟身上。她一直低着头,双手紧紧绞着衣角,肩膀微微紧绷。忽然,她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直直落在我身上。那双眼眸又大又亮,像浸在清水里的葡萄,带着一丝我读不懂的执拗。

就在大人们争执不休时,刘娟忽然迈开脚步朝我走来。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异常坚定,停在我面前时,脸颊已泛起红晕,却依旧抬着头直视我,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他不娶,你娶。”

院子里瞬间死寂,蝉鸣声陡然变得刺耳,阳光晒得人头皮发紧。我看见父亲和大伯目瞪口呆,刘父满脸震惊,而刘娟的眼神里,没有丝毫退缩。“娟子!你胡说什么!”刘父最先回过神,厉声呵斥。“我没胡说。”刘娟语气平静,“王家失信在先,总得给个说法。建国跑了,就换他弟弟。”

“这成何体统!”大伯急得直搓手,母亲也从屋里冲出来,拉着我的胳膊喊:“军子还在念书,要考大学的!不能被这事耽误!”“我可以等。”刘娟转向我母亲,微微鞠了一躬,“婶子,我知道军子要考大学,我能等他考完,等他有出息。但这事,王家不能耍赖。”

那天的混乱持续了整整一上午,大人们吵得面红耳赤,刘娟却始终安静地站在一旁,偶尔看我一眼,眼神依旧坚定。最终,双方勉强达成协议:让我和刘娟先“相处看看”,等我考完高考再做决定,也算给刘家一个台阶下。

“荒唐!简直是胡闹!”大人们走后,母亲气得掉眼泪,“你是要考大学跳出农门的人,怎么能被这种事绊住脚!”父亲抽着烟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刘家占理,建国逃婚在先,我们理亏。先拖着吧,等建国回来再说。”我坐在门槛上,脑子里全是刘娟那句“他不娶,你娶”,还有她那双倔强的眼睛,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三天后的傍晚,我正在院子里背英语单词,一道身影出现在院门口。是刘娟,她换了件淡蓝色衬衫,手里提着个竹篮,看见我时,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我给你送点吃的,自己做的米糕和咸菜。”她把篮子放在石桌上,语气自然,仿佛我们早已相识许久。

我局促地站着,说了句“谢谢”,目光落在她的手上——手指纤细,指节却有薄薄的茧子,是常年做家务留下的痕迹。“那天……你为什么要那么说?”我终究还是问出了憋在心里的话。刘娟低下头,用脚尖轻轻划着地面,脸颊泛红:“我爸脾气暴,要是王家不给说法,他真会闹到村里去。而且……我觉得你比建国好。”

“你都不认识我。”我愣住了。“我认得。”她抬起头,眼神清澈,“那天你站在门口,看大伯和我爸吵架,眼里有关心,没有嫌弃。建国第一次去我家,眼睛只盯着房梁,嫌我们家房子旧。”原来她看得这么仔细,我一时语塞,只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了。

从那天起,刘娟每隔几天就会来一次。有时送些吃食,有时帮母亲缝补衣物,话不多,却手脚勤快,把一切都打理得妥帖。母亲起初坚决反对,可久而久之,也渐渐松了口,私下里跟我说:“娟子这姑娘,心善又能干,就是命苦。”

转眼到了秋天,我升入高三,学习愈发紧张。刘娟来得少了,却总托邻居给我带东西——有时是一双纳得厚实的布鞋,有时是一罐开胃的腌萝卜,还有一次,是一支崭新的英雄牌钢笔。“娟子说,大学生得用好笔。”邻居笑着打趣,我握着那支钢笔,心里暖暖的,刷题的劲头也更足了。

元旦前夕下了场大雪,我从学校回家,远远就看见刘娟站在村口的桥头,穿着一件红色棉袄,在白雪中格外显眼。她手里揣着个暖水袋,看见我,就小跑着迎上来,鼻子冻得通红:“给你暖暖手,天太冷了。”我接过暖水袋,触到她冰凉的手,心里一紧,脱下围巾笨拙地给她围上:“以后别等了,冻坏了怎么办。”

雪地里,我们并肩往家走,脚印深深浅浅地印在雪地上。“你一定能考上大学。”刘娟忽然说。“你愿意跟我去城里吗?”我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她愣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随即又黯淡下去:“我没文化,去城里能干什么?”“可以学啊,城里有夜校。”我握紧她的手,“只要你愿意,我们一起努力。”她看着我,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轻轻点头:“我愿意,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高考前的最后几个月,我拼尽全力冲刺,刘娟也没闲着,去镇里的裁缝店当了学徒。“我学门手艺,以后不管在哪儿,都能养活自己,不拖你后腿。”她跟我说这话时,眼里满是坚定。我知道,她一直在为我们的未来努力,这份心意,比任何情话都动人。

七月七日,高考如期而至。我住在县城的招待所,紧张得彻夜难眠。深夜,窗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我打开窗户,竟看见刘娟站在楼下,手里提着个布袋。“我走路来的,给你带了点吃的,还有这个。”她扔上来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块手帕,上面歪歪扭扭绣着一棵松树,旁边绣着“顺利”二字。“绣得不好,你别嫌弃。”她小声说,说完就转身跑进了夜色里。我握着那块手帕,心里的紧张消散大半,只剩下满满的暖意。

三天后,最后一门考试结束。我走出考场,在人群中一眼就看见了刘娟。她站在槐树下,踮着脚尖张望,看见我,立刻挥起手,笑容灿烂得像阳光。我挤过人群走到她面前,她急切地问:“考得怎么样?”“还行。”我接过她手里的水壶,“三十里路,你怎么又走路来了?”“说好了要等你,就一定要来。”她笑着,眼里亮晶晶的。

夕阳下,我们沿着田埂往家走,影子被拉得很长。“高考结束了,你该给我答案了。”刘娟忽然说。我停下脚步,紧紧握住她的手,认真地看着她:“娟子,跟我回家,告诉我爸妈,我要娶你。”她的眼睛瞬间红了,用力点头,泪水滚落下来,却笑得无比开心。

八月,我收到了省城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整个村子都轰动了。婚期定在九月初,没有大操大办,只是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刘娟穿着自己做的红色嫁衣,羞涩又明媚。婚后第三天,我们就踏上了去省城的火车。她紧紧抓着我的手,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眼里满是憧憬:“王军,我们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

在省城,我们租了间十平米的小屋,刘娟在裁缝店打工,我专心读书。她每天起早贪黑,却从不说累,还挤时间去夜校读书,从初中课程一步步学到大专。后来,我成了中学老师,她也在街道办找到了文员的工作,我们有了一对双胞胎,日子平淡却充实。

多年后,我们带着孩子回老家过年,村口的桥还在,梧桐树依旧枝繁叶茂。村里人都说,我们的故事是个传奇。只有我知道,这不是传奇,只是一个勇敢的姑娘,和一个幸运的我,在那个动荡的年代,抓住了彼此的手,一步步走到了天亮。

夕阳下,我牵着刘娟的手站在桥头,就像1981年那个雪天一样。“后悔吗?”她问我。我握紧她的手,笑着摇头:“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当年你那句‘他不娶,你娶’。”她靠在我肩上,晚风拂过,带着熟悉的槐花香。有些缘分,早已命中注定,无关荒唐,只关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