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三年一月十二日,台北医院的病房里静得出奇。八十四岁的老人合上了眼睛,守在床边的亲友叹息声杂成一片。此人正是昔日“太行王”庞炳勋。许多人并不知道,二十年前,他曾在太行山洞口指着老部下孙殿英破口痛骂,却转身把自己的人生推向万劫不复。时间滑回一九四三年春天,那段被尘封的往事至今仍让人不寒而栗。
三月末,太行情势吃紧。日本华北方面军倾泻二十万兵力,打算把游荡在晋冀豫边区的国共两军一网打尽。阜平县至壶关数百公里山岭上,山火与硝烟连成一线。李宗仁的第五战区来不及增援,只能电令二十四集团军硬顶。庞炳勋坐镇林县,孙殿英的新编第五军在侧翼,表面看起来兵力勉强过得去,暗地里却早已松散成沙。
说到孙殿英,许多老兵想起的第一件事不是打仗,而是盗陵。盗光慈禧珍宝那一年他才三十三岁,手里起码攥了两卡车软玉和真金。原以为靠军阀混战能捞一辈子,谁料一九三七年抗战全面爆发,他跟着庞炳勋被编进二十四集团军,对日作战绩居然还不差。可惜人性中的贪与诡从未消失,打不过时他第一个想着降。
四月三日,晨雾未散,林县外围炮声炸开。孙殿英先下了一道密令,撤至二线阵地。紧接着,他切断了与集团军司令部的电话,电台也静默。士兵见状心里都明白:军长要变戏法了。果不其然,当晚各营营房飘起白布,日军前锋一抬望远镜,整个防线像突然抽走了骨架。
防线崩溃影响最大的是庞炳勋的主力四十军。一个上午,三十九师在王快镇被重兵包围,几小时就折损过半。庞炳勋急得满头大汗,只得带着心腹和独子庞庆振向深山里跌冲。日军旅团长矶谷命令散开为网,务必抓住这位“中国军区司令官”。此时的庞炳勋掩身穷谷,几度欲自裁又下不去手,真正的煎熬却在于——毒瘾。
吸食鸦片是旧军界的痼疾,庞炳勋也未能幸免。更要命的是,孙殿英早年就用掺了海洛因的洋烟逢迎老上司。躲进山洞后,三天不到,庞炳勋浑身抽搐,眼里只剩“烟土”二字。咬牙撑到第十二天,他终于把副官叫到身边:“下山,带两匹银子,务必弄几根好烟来!”副官领命而去,却在山脚被乔装的孙家军盯上。
抓到活口,孙殿英立即循线摸上山洞。久违的鸦片、熟悉的下属,再加上日军的包围,坚硬的意志像被春雨淋透的土墙,说塌就塌。见面第一句话,庞炳勋还是要挣扎。他指鼻破口大骂:“孙麻子,你坏我名节!老子原想学岳鹏举!”孙殿英笑眯眯敬上一杆烟,回道:“老上司,岳飞若活到今日,也得审时度势。”几句对答,悲凉已昭然若揭。
五月初,庞炳勋被押至新乡,在中村正雄面前写下投降书。汪精卫得讯,拍手称快,旋即任命他为伪二十四集团军总司令,孙殿英为副职。日方心机浅显——把两个臭名昭著的大人物绑在同一条绳子上,既可分化国军,又能充当炮灰。
然而,伪军的帽子并不好戴。庞炳勋夜深人静总爱掂量:从沧县到临沂,自己曾领着一万三千人拚命死战;张自忠流尽最后一滴血时,他却在北平大烟馆里等补给。良心和恐惧日日对撞,折磨得他形容枯槁。先遣军司令蒋鼎文见缝插针,以旧交名义派人秘密联络,递上纸条:“回头吧,还来得及。”
庞炳勋犹豫了。他没忘记西北军旧部情谊,也没忘记蒋介石对自己的恩养。于是悄悄筹划,打算带部分嫡系南撤黄河,再图自新。可行密讯泄漏,原因无他——孙殿英在伪司令部里插满暗桩。日军闻报,直接闯入庞宅,将其押往开封软禁。对外宣称“保护大臣安全”,实际是圈养备用。
一九四四年三月,华北治安形势更紧,冈村宁次干脆把老庞转移到北平,给了美食、良马,却派宪兵二十四小时盯防。至此,庞炳勋手中再无兵权,只剩一条命。那年秋日,他的女儿来探望,低声问:“爹,您当初若是战死,岂不光彩?”老人沉默许久,摇头叹道:“此事休提。”
随着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宣布投降,华北沸腾。庞炳勋设法求得自新,在重庆国民政府的公函里,他又成了“悔悟归正人员”。蒋介石念及旧情,给了他个先遣军司令的空衔,让他自谋生路。可历史大势翻卷得太快,国府节节败退,他麾下那点残兵夹缝求生,终在河南被解放军消化。
到了一九四九年春,南京城内风声鹤唳。这位昔日山西悍将自知无处容身,只得携家口渡海赴台。有人劝他再搏一回,他摇头苦笑:“老了,打不动了。”在台北,他与老部下孙连仲合开小饭馆,卖的是北平炒肝、河南烩面,偶尔也泡一壶凤凰单枞自斟自饮。门口的招牌写着“兄弟食堂”,却见不到半点当年戎马生涯的痕迹。
令人玩味的是,孙殿英未能追随坚船利炮远遁。解放战争时期,他栽在了野战军的合围里,虽得优待,却因鸦片瘾疾命丧黄泉。有人说这是报应,也有人说是宿命。两位“难兄难弟”,一个死在异乡的病榻,一个客死狱中,无不映照出乱世武夫的灰暗结局。
细究庞炳勋的一生,可谓“驳杂”二字。早年在曹锟、冯玉祥、吴佩孚、蒋介石、阎锡山之间来回摇摆,几易麾帜;论战功,他打过沧县、鏖战临沂,血战时的勇锐无人否认;论节操,却在一九四三年被鞭炮般的枪声和鸦片烟管彻底击垮。若单看半生功业,他本可像张自忠一样,被后人记在烈士祠中;可历史终以投敌一章给他定了性。
有意思的是,当年的太行大扫荡,八路军在同一山脉也受重压,可人家没有投降。庞炳勋若能撑住数周,等晋察冀兵团和美式空投援助接上,也许结果不同。遗憾的是,战场从不给第二次机会。抗战后期,日军围剿虽密,但自身补给已捉襟见肘,一支配备机枪六百挺的国军若能咬牙死守,未必不能突围。偏偏孙殿英一朝倒戈,众人心散,兵败如山崩。
总结这段史实,人们往往只记得林县一骂,却忽视了背后更深的病根:旧军阀体系衍生的个人恩怨、鸦片流毒、派系斗争,以及中央与地方的纵横算计。庞、孙二人在战争洪流里皆有武勇,但缺乏稳定信仰,遇到考验时只剩“保命”本能。时代抛出的难题,最终由他们自己交上了最糟的答案。
若问庞炳勋临终前是否后悔,一九六三年那间小病房里的沉默已给出回复。历史不会因为一句“我本要学岳飞”而改变笔触,成败得失也不会因死者的眼泪而模糊。战争年代,每一次选择都带着硝烟味,留存下来的记录,则冷硬如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