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二月下旬的安徽和县,湿冷的江风直往军装里钻。第二野战军前敌指挥所灯火通明,电台里沙沙作响,值班参谋不时抬头看墙上的挂钟——渡江的大幕就要拉开,而兵团司令员杨勇却比江水还要焦灼。理由很简单:第十六军的军政搭档迟迟没有着落。
在第二野战军序列里,第十六军是一把锋利的钢刀。它的刀柄,握在军长尹先炳手里。尹先炳1914年生于江西瑞金,十五岁参军,二万五千里长征里打过雪山草地,抗战时期闯过百团大战,华中反“扫荡”时更是名声大噪。论冲锋,他能领着团以上部队说打就打;论作风,他那脾气火爆得像夏天的雷阵雨。副官们常回忆:“老尹发起火来,电话机都得躲着。”这样的军长,单有胆气无可挑剔,可要让全军上下拧成一股劲,不找位能镇得住他的政委,事情迟早要出岔子。
杨勇心里门儿清。二野是从血与火里走出的队伍,制度再严,也得靠合拍的军政双首长去落实。早些年,某些部队就因军政观念不一致,打仗先吵架,结果吃了亏,教训不浅。眼下,渡江战役牵一发而动全身,第十六军肩负主突,绝不能乱。
圈定人选并不容易。兵团组织部长把一摞名单递上来,杨勇翻了又翻,摇头:“这些人资历不够。尹先炳得有人能让他服气。”政委苏振华在旁插话:“要不找个老井冈?”话音刚落,两人几乎同时想到了王辉球。
王辉球,1910年生,1928年就在井冈山当宣传员,跟着毛主席过了五次反“围剿”。此后长征、西安事变、百团大战,他几乎场场在。这份履历摆出来,不光能镇得住场子,还能把红军那股老传统带进火气正盛的十六军。更要紧的是,他天生一副和气面孔,说起话来轻声慢语,遇事爱琢磨、先商量,再补上一句“同志们意见呢?”这么个“润滑剂”,正是杨勇巴不得的那把钥匙。
三月初,王辉球从安徽蚌埠的兵站悄悄赶到军部。第一面,他没摆架子,端了碗热腾腾的红薯粥,坐到尹先炳对面:“老尹,先吃口东西,咱俩边吃边琢磨接下来的仗吧。”尹先炳愣了愣,憨笑一声:“政委,您是老前辈,我得听您的。”一句话,尴尬一扫而空,桌上的红薯粥也显得格外香。
短短半个月,两人把军部各科室、各团营转了个遍。尹先炳带着王辉球瞄火炮阵地,王辉球陪着尹先炳下夜班聊天。大伙儿发现,军长骂人少了,政委批评时也不拐弯抹角。士气反倒更盛。
四月十四日,兵团下达口令:渡江时间定在十八日夜。十六军的作战会议却一度闹翻了天。有人主张从铜陵一线猛插,有人坚持走繁昌,理由全是“敌碉堡弱”“水流平缓”。教导旅旅长把作战地图拍得震天响,一屋子烟雾缭绕。尹先炳握着铅笔,不说话,额头布满青筋。
僵持快两个小时,王辉球放下茶杯,站起身,语气不高:“同志们,长江水急,时间紧,不可再拖。吉阳镇—阜堣南端,既是兵团既定突破口,也是咱军侦察连反复蹚过的水道。结论只有一句:照命令干。”不到三十字,静场。尹先炳重重把铅笔往桌上一摁:“就按政委的!”方案拍板,争论嘎然而止。
一八日晚十一点,十六军先头船队从安庆西北插入江心。穿篷木船颠得厉害,雨点打在船板上噼啪作响。江面上敌火绽开红花,溅得水汽腾起。军长站在船头,喊得嗓子嘶哑;政委在尾舱,紧盯电台。二十分钟后,对岸吴圩的日军式碉堡被爆破筒炸出缺口,冲击营鱼贯而入。凌晨两点,军部过江。直到插上第一面红旗,尹先炳那根紧绷的弦才“嗡”地松了。
可人一放松病就找上门。十九日下午,他在前沿指挥点忽然两眼发黑,整个人直挺挺倒下。卫生员大叫:“军长晕过去了!”一时乱成一团。王辉球扶着担架,边吩咐救护班抬人,边冲电台:“所有单位照原计划向前推进,谁乱了阵脚严惩!”前线秩序稳住,追击继续。次日晚,尹先炳醒来,身体虚弱,嘴里第一句话却是:“政委,阵地拿下没有?”王辉球笑:“拿下了,也给你留了两碗稀饭。”尹先炳没说话,眼角却有泪。
接下来一个月,十六军一路南下,攻占南陵、宣城,直抵杭州湾北岸。枪口冒烟的日子里,军政两把手一次次互补:军长冲在最前,政委稳在后方。战士们心里踏实,“跟着这哥俩干,有仗打,也有主心骨”。
新中国成立后,十六军调防闽浙赣,王辉球因功绩卓著,被任命为福建军区副政委。人们常见他拎着小马扎,坐在机务大院里听青年飞行员唠家常;这位“老井冈”后来还当了空军政治部主任。二○○三年,他在北京离世,享年九十三岁,走得平静。
尹先炳的后半生却不那么顺。粗豪习气难改,生活作风又屡被组织点名,一九五五年授衔时,他只拿到了大校。外界议论纷纷,他却憨声一笑:“大校也好,好好干事。”六十年代初,他主动请求离开机关,下到部队带兵,仍旧天天钻靶场。老战士说,这位军长骂人依旧,但冲锋跑在最前也依旧。
站在战史资料里回看,杨勇当年的那句“让王辉球去”并非灵光一现,而是对人性、对战争乃至对组织规律的深思熟虑。烈火需要静水调和,钢刀要磨,也需鞘护。尹先炳与王辉球的合作,证明了好班子的价值:军长能把士兵带上去,政委能让士兵心往一处使。战场胜负往往在枪炮之外,就像那次拍板吉阳镇的短短几句话,决定的却是上万人的生死与战局的走向。
后人翻检渡江战役参战部队序列,会发现第十六军始终列在最锋锐的突击梯队。那片长江江面如今涛声依旧,当年木船留下的浅痕早被江水抹平,可“十六军——军长尹先炳、政委王辉球”八个字,依然在史册里保持着锋利与沉稳并存的姿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