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厦门古宅“十八弯宋碑”之谜成功破解！历时五年！
文 /林鸿东
古宅是翔安北部一座依山而筑的村庄，人口不少，有3400多人。村庄距海岸线较远，是典型的农耕作业区，以种植“古宅大蒜”闻名遐迩。因为三面环山，是一个天亮得晚黑得早的地方。然而，古宅可不简单，它自古以来便是厦门北境的门户之地。地方志书中屡屡提及，建元六年（前135年），闽越王郢进军南越，开辟“罗田至豪岭古道”65里。此事件是厦门古代史第一事件，厦门古代史往往是从这条罗田古道讲起的。从卫星地图上看，此古道下山后必然要经过古宅，正因如此，古宅堪称陆路时代厦门（古同安）通往泉州的第一门户。
古宅村与南安官桥的九溪院口自然村之间，有两条古道，一条是前述的罗田路线，一条是“古宅十八弯”。罗田之路我已去过很多次，以前还是沙土路时就曾经过，现在已经铺上水泥，是条很适合自驾游的路线；“古宅十八弯”则已经淡出历史，杂草丛生，不便通行，其遗迹长约800米，宽约0.8米，已被定为翔安区的文物保护单位。十八弯地名的出现颇为古早，据古宅出土的元大德九年（1305年）墓志铭《辜仅娘圹志铭》所载，同安县辜文兴之女仅娘，因早逝葬于“十八弯”下名为邦坪埔的地方。元大德九年距南宋灭亡仅有26年，十八弯之名显然极有可能在宋代已经出现。
早在十一年前，笔者在古宅采风时，便曾一个人攀爬过“古宅十八弯”，且还全程爬完。“古宅十八弯”是不是真有十八弯，我当时也没有用心去数，但弯很多是肯定的。这弯越往高处越陡，越窄，越曲折，人也爬得越累。半路上，我邂逅了那株有点知名度的迎客松，可惜已经枯黄了。十八弯的尽头是开阔的山顶，古宅人诗意地称其为“云中雁”。距云中雁不远，是寨仔尾。寨仔尾再过去，有一座始建于唐代古寺 ——“甘露寺”。明末清初时，古寺已荒废。无疑和尚筹资重修后，隐居于此。据称，古寺僧人最多时，曾逾百僧。寨仔尾、甘露寺与十八弯都同属于一条古道。从石厝俨然的古宅聚落，爬上险扼难行的十八弯古道，行至世外桃源般的“云中雁”，再至寨仔尾、甘露禅寺。—— 这是一次出世间的旅行。
宋碑石刻 来源/网络
这里要谈到一块与“十八弯”有关的宋代古碑。古碑原立于十八弯尽头（现收藏于同安孔庙），高 0.35 米，宽 0.38 米，共刻有40个字。碑文记载了“古宅十八弯”古道的修筑时间、修筑目的、修筑原因，捐建主体、捐建费用、修筑规模等，揭示了一段七百多年前的修路义举。结合前述的《辜仅娘圹志铭》记载，笔者认为，可以将此古碑称之为“十八弯南宋景定元年筑路功德碑”，简称“十八弯宋碑”。
关于此宋碑内容，现有文史资料多辨识为：“郑公祥化忌经并自舍，又僧妙谦十千足，计ㄌ乙伯贯足，铺修此路，计八百余丈，以济往来，景定元年记”。遗憾的是，照这个辨识法，碑文第一句话中的“郑公祥化忌经并自舍”，压根没人能看得懂，此古碑因此成为厦门人文圈一个经典的谜团。
为了解此碑真意，从2020年开始，笔者便启动了关于此碑的破解行动。先是托人到同安区孔庙拍摄原碑，继而亲自到现场进行近距离观摩，经多元探讨与反复琢磨，终确认其为：“鄭公祥，化忌經井。自捨；又僧妙謙十千足，計ㄌ乙伯貫足。鋪修此路計八佰餘丈，以濟往來。景定元年記。”碑文意译为：郑祥老先生因流年不利，自行捐献，加上妙谦和尚捐助的一万文钱，一共筹集了一百贯。用这笔钱铺修了这条路，全长八百多丈，从而便利行人往来。此事记录于宋景定元年（公元1260年）。
把“并”改辨为“井”，是笔者个人的主张，因原碑中此字虽形似“并”字，但在民间俗字写法中，两者可通用。“井”的辨识成功，显然为破解碑刻原意起到了非常关键的作用，是解开谜团的第一把钥匙。但是“郑公祥化忌经井”指什么？还是无法明晰。笔者一度怀疑“井”字指的是马巷古道上的沈井或南安的石井。看到笔者的探讨文章，刘永华教授提出了“化忌经井”为风水星象他的观点。刘永华教授先后在厦门大学历史学系、复旦大学历史学系任教，现为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教授。刘教授在笔者初步辨识成果的基础上提出了“化忌经井”的风水星象学说法，使笼罩在碑文上的迷雾豁然开朗。刘教授认为，“化忌”指星象学紫微斗数四化星之一，代表运势不佳；“经井”指化星经过井宿，井宿是二十八星宿之一。刘教授提出的“化忌经井”风水星象之说，让人恍然大悟，完美解释了郑祥修路的原因，也印证了笔者之前文章中所言，闽南风水术盛行，碑文崖刻中有难解之处往往与之有关。
“化忌经井”说法的提出，确认了郑公名为“祥”而不是“祥化”，郑祥应该是新圩一带的一位乡绅。另，“自捨”一词为宋代捐献石刻中常见字眼。“僧妙谦”应是当时的甘露禅寺主持，至少也是个管事的僧人吧，因十八弯古道经过甘露禅寺，这条长度达到八百多丈（超过2500米）的石砌古道很可能是从古宅通向甘露禅寺的，故寺庙也乐于出资助力。”ㄌ“是钱的俗字。然而，古碑有一个让笔者不解的地方，“十千”与“乙伯貫”之后，为什么一定要加个“足”字？
昨夜查阅宋代经济文献时，笔者注意到“省陌”这一概念。所谓“省陌”，是古代官府规定的一种“不足额”的百文钱标准——名义上计作一百文，实际支付时往往只须几十文（例如七十七文）。这是在铜钱短缺背景下，为促进流通而采取的一种权宜之策。与之相对的则是“足陌”，即每一百文或每一贯钱均足数支付，毫无短少。
这一知识点，恰好解开了长久以来对“十八弯宋碑”中钱额后反复出现“足”字的疑惑。原来，碑文记载的郑祥老先生与妙谦和尚为修路所作的捐资，正是按“足陌”进行的。这也从侧面反映出，当时古道修建工程的重要与艰巨，故需以“足陌”之资完成捐建义举。
时至今日，笔者对这块“十八弯宋碑”的探索已持续五年。从依据民间俗字重新辨识字迹中的“井”，到在高校学者协助下借助风水星象破解“化忌经井”之句，再至结合古代经济现象解读“足”字含义——至此，碑文中最令人困惑的部分已逐一明晰。有关此碑的专题探究，亦到此告一段落。
收藏于同安孔庙里的“十八弯宋碑”（拍摄者：林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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