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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那山的风总裹着尘土与柴油味,漫过卡车的铁皮驾驶室,也漫过我七年的晨昏。作为缅甸边境为数不多的女卡车司机,我的生活被方向盘、关卡与漫长山路切割成碎片,白天与颠簸的路况博弈,夜晚与无边的孤独对坐。手机里缓存的中文网络小说,是这荒芜旅途里唯一的光。那些陌生却温柔的语调,穿过语言的隔阂,把别人的悲欢讲给我听,让我在枪声与关卡的间隙,寻得片刻安稳。车轮碾过千万里险途,不是为了奔赴远方,只是为了守住一盏等我回家的灯。而这些藏在深夜里的故事,正是我迎着风雨前行时,最柔软的慰藉。

一、车轮碾过的,是生活的褶皱

我叫玛拉,今年三十四岁,开重型卡车跑缅甸边境货运已有七年。方向盘比我的腰还粗,七年里,它磨出了掌心的厚茧,也载着我熬过了丈夫意外离世后最暗的日子。那时孩子刚满三岁,家里的杂货店因战乱倒闭,欠了一屁股债,我看着停在院角丈夫留下的旧卡车,咬着牙报了当地仅有的货车培训班——整个班二十多个人,只有我一个女人。

有人说女人开大车是拿命赌,可在缅甸边境,命运从不会给弱者留赌桌,只给求生者一条颠簸的路。最初跑木姐到曼德勒的短线,路况差得超出想象,土石路被雨水冲得坑洼交错,车轮陷进去再爬出来,整个车身都在发抖,像我每次路过武装关卡时的心脏。那时我连刹车都控制不稳,常常深夜在路边停下,抱着方向盘掉眼泪,却不敢哭太久,怕油耗光,更怕耽误了货主的时间扣运费。

如今我熟稔地穿梭在边境的新旧路线间,木姐口岸虽已有限开放,仅允许少量燃油和糖蜜通行,多数时候仍要绕行多那山旧路。这条单车道的土石路实行单日单向通行,沿途藏着十多个关卡,每一处都要递上“买路钱”。一趟下来,几百万缅币的运费,大半都撒在了路上,最终落到手里的,只剩几十万缅币,刚够给孩子寄生活费和偿还车贷。

二、关卡林立处,藏着半生的忐忑

清晨六点出发,往往要到傍晚才能走完那段不算太长的旧路。关卡的人大多面无表情,接过钱时眼皮都不抬一下,偶尔会打量我这个女司机,眼神里有诧异,更多的是漠然。我从不说话,递钱、摘帽、等待检查,动作熟练得像一台重复运转的机器,心里却时刻绷着一根弦。

有次遇到武装冲突后的临时关卡,对方拿着枪来回踱步,问话的语气带着不耐烦。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全是汗,后视镜里看到后面的卡车司机都在发抖,那一刻突然懂了,我们跑运输的,不是在赶路,是在命运的缝隙里求一份平安通关。我慢慢递上提前准备好的零钱,低声说“麻烦了”,直到对方挥挥手放行,引擎重新启动时,才发现后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

路况的风险更甚关卡。多那山旧路一侧是悬崖,一侧是深谷,雨天容易滑坡,晴天则尘土飞扬,能见度不足几米。去年雨季,我亲眼看到一辆货车翻下山坡,货物散落一地,司机被卡在驾驶室里。我停车帮忙报警,看着医护人员抬走伤者,心里又酸又怕。那天晚上,我在卡车里坐了很久,直到手机里的中文小说响起温柔的女声,才稍稍抚平了心头的惊悸。

三、人声渐远后,唯有故事可相依

跑长途的日子,孤独是最忠实的旅伴。白天忙着应对路况和关卡,神经高度紧绷,到了深夜,停在临时休息点,四周只剩引擎冷却的滴答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孤独便会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来,裹得人喘不过气。我的卡车没有车载娱乐系统,唯一的消遣,就是一部旧手机和里面缓存的中文网络小说。

最初学听中文,是因为边境很多货主和关卡人员会说简单中文,懂几句能少些麻烦。后来偶然在瑞丽务工的同乡手机里听到中文小说,那软糯的语调、家长里短的故事,竟让我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陌生的语言里藏着熟悉的烟火气,那些悲欢离合,比边境的枪声更能触动人心。我听不懂复杂的词汇,却能从语气里辨出喜悲,跟着故事里的人哭,跟着他们笑,仿佛身边多了一群看不见的朋友。

我偏爱乡土和家庭类的故事,那些关于亲情、坚守的情节,总能戳中我心底最软的地方。有次听一个关于母亲独自抚养孩子的故事,听到主角深夜打工回家给孩子留灯,我突然想起远在木姐乡下的女儿,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那天晚上,我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伴着小说里的人声入睡,竟少了往常的辗转反侧,连梦都是安稳的。

四、利润薄如纸,是生计也是执念

外人看我们跑货运,总觉得运费高昂,是笔赚钱的买卖。可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运费是面上的光鲜,扣掉的每一分,都是生活的重量。一趟从木姐绕行至大其力的运输,运费有几百多万缅币,可沿途的“买路钱”就要占去三分之一,再加上柴油费、车辆损耗,运气好能剩几十万缅币,若是遇到爆胎、堵车,利润便会薄如蝉翼,甚至亏本。

轮胎是最大的消耗品,边境路况差,稍不留意就会爆胎,一组新轮胎的价格,抵得上我两趟的净利润。上次跑运输时,在半山腰爆了胎,我顶着烈日换轮胎,汗水浸透了衣衫,手上磨出了血泡,换完后坐在路边啃干面包,看着来往的卡车,突然就想放弃。可一想到女儿电话里说“妈妈我要上学”,又咬着牙重新发动了卡车。

为了多赚点钱,我从不敢空车返程,哪怕是拉些廉价的煤炭、农产品,也能勉强覆盖回程的成本。有次为了等一份回程货,在边境小镇停了三天,住宿费、伙食费花了不少,心里急得像火烧,却只能耐着性子等。货主催得紧,家人盼着钱,我夹在中间,只能靠着车轮不停转动,一点点攒够生活的底气。

五、牵挂系千里,是软肋也是铠甲

我很少给家里打电话,不是不想,是怕控制不住情绪。每次打电话,女儿都会奶声奶气地问“妈妈什么时候回家”,我只能忍着眼泪说“快了,等妈妈跑完这一趟”。可“这一趟”之后,还有无数趟,边境的路没有尽头,我的牵挂也没有尽头。

女儿放在乡下由奶奶照顾,我每个月都会寄一笔钱回家,让她们能吃好点,让女儿能去镇上的学校读书。上次回家探亲,女儿拉着我的手,指着课本上的中文单词问我是什么意思,我突然就红了眼眶。我跑遍了边境的山路,听了无数中文故事,却没能好好陪在女儿身边,教她认一个字。

所谓父母子女,不过是你守着家,我迎着风,彼此照亮对方的路。我把女儿的照片贴在驾驶室的挡风玻璃上,每次遇到困难,只要看看照片,就有了继续前行的勇气。有次遇到小规模枪战,我躲在卡车底盘下,听着耳边的枪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活下去,我还要回家见女儿。那一刻,牵挂成了最坚硬的铠甲,护着我熬过所有险境。

六、路的尽头,是烟火寻常

七年的货运生涯,我见过边境的繁华,也见过战乱的荒芜;遇到过善良的同乡,也遭遇过恶意的刁难;有过深夜崩溃的时刻,也有过收获微薄利润的喜悦。我从一个连方向盘都握不稳的女人,变成了能独自应对所有突发状况的卡车司机,车轮碾过的不仅是山路,还有我半生的迷茫与脆弱。

中文网络小说依旧是我每晚的陪伴,那些故事里的人,经历着各自的风雨,却都在努力地生活。我渐渐明白,无论是在中国的乡村,还是在缅甸的边境,每个人都在为了生计奔波,为了亲情坚守,这份对生活的热爱,是不分国界的。生活或许颠沛流离,但只要心中有光,脚下的路就不会黑暗

我没有远大的梦想,只盼着能多赚点钱,早点还清车贷,陪在女儿身边,看着她长大成人。等我不再跑货运的那天,我想把听过的中文故事,一个个讲给女儿听,讲那些在山路上的夜晚,讲那些藏在故事里的温暖。我知道,路的尽头,不是遥远的他乡,而是属于我们母女的,烟火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