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深秋,北京城已添寒意。钓鱼台二号楼里,一场并不起眼的采访刚刚开始。被采访者是七十七岁的丁玲,头发花白,声音依旧干脆。来自西德的记者克劳斯掏出本子,开门见山:“丁女士,您怎样评价毛泽东?”屋内顿时安静,直到茶杯盖轻轻碰响。丁玲抬头,缓缓吐出一句话:“没有他,就没有最后的胜利;对我个人,他护过几次,大恩不敢忘。”话音落地,周围几位翻译对视,忍不住暗暗点头——这番回应平实却透出情义,恰到好处。
不少旁听者或许只当成一句客套,但要读懂这回答,得把时间拨回四十多年前。1936年11月3日傍晚,延安的灯光并不亮,中央招待所却热闹得很。秘密抵达陕北的丁玲第一次走进这座窑洞,一身灰呢大衣沾着尘土,眼睛却亮。她刚落座,周恩来递过一碗热汤,低声笑道:“长途跋涉,先暖暖胃。”几分钟后,一个高大的身影进门,同行者轻声提示:“主席来了。”这一瞬,她紧张得险些把碗碰翻。
毛泽东伸手同她相握,动作不疾不徐:“听说你一路颠簸,辛苦了。你的《莎菲女士的日记》我在瑞金就读过,挺锋利。”他并未多谈政治,而是直接提到文学。丁玲鼻子一酸,三年被囚的阴影仿佛被窑洞里煤油灯烘干。当晚长谈到凌晨,她提出想上前线。毛泽东点头:“文人也能扛枪,动笔也能打仗。试试?”
正因为这句话,1937年春,她挂上中央警卫团政治部副主任的肩章。训练场泥水没过脚面,她一边操练一边写稿。毛泽东偶尔路过会喊一句:“别停笔,战士们爱看。”有意思的是,炊事班长最喜欢读她编的三句半,朗朗上口,比大部头通透得多。抗战初期,八路军在山西广阳集打了一场硬仗,彭德怀总结会议上摆出缴获武器,顺手扬了扬一张油渍斑斑的纸:“丁玲写的《前线小唱》,士气顶用。”
然而掌声背后也有质疑。1942年三月,她写《三八节有感》,揭露部分机关里“夫人舞会”现象,很快惹来一阵子炮火。批评会上,几名干部话锋生硬:“女同志过于个人主义。”丁玲被推到墙角,却没改口。风声最紧的那天夜里,毛泽东把她叫到枣园,递上一支烟:“敢写是好事。只是锋芒先收一收,多留条退路。”语气平和,却给了她足够信号——可以尖锐,但别让同志下不来台。这番提醒,将她从风口浪尖拉回地面。
1945年底,延河畔落雪。毛泽东离开陕北赴重庆谈判前夕,再次见到丁玲。他笑着说:“你在延安写的小说快凑成一本书了吧?”她点头。两年后,《太阳照在桑干河上》完稿,1949年春送交华北书局,1951年夺得斯大林文学奖金。有人调侃:“这荣誉来得顺风顺水。”知情者却清楚,稿纸上洇开的墨点,都是她在前线帐篷里捂着煤油灯写下的。
新中国成立后,丁玲进入文联工作,可政治气候变化无常。1955年肃反、1957年反右,她都没有逃过。1966年被关进秦城,整整六年。当时有人问她最难熬的是什么,她回答:“夜里听到犯人来回踱步,不知外头战友是否平安。”有传言她被判刑时向最高层求情未果,实情难以考证,但她从未将个人坎坷归咎于毛泽东。原因并不复杂——若无当年那几次挺身,她或许早已被国民党暗杀,连写作的机会都没有。
1979年十二届三中全会后不久,丁玲被平反,调回北京。从火车站到宿舍只有二十分钟车程,她却在车里坐了半晌才下车。随行干部劝她别多想,她笑道:“空气太新鲜,需要适应。”四年后,那位西德记者的采访让她再度提起毛泽东。她没有长篇溢美,也没趁机发牢骚,只淡淡一句“多次保护我”。外人或许觉得简单,她自己却明白,领袖与作家之间,本就不是日常意义的朋友,而是一种特殊的革命合作。毛泽东需要文字去鼓动千军,她需要战场去验证文字的锋芒,互相成就,彼此观照。
采访最后,克劳斯追问:“如果历史重来,您还会投身革命吗?”丁玲抿了一口龙井,轻轻点头:“会,路虽难,总得有人走。”话音平静,却让记录员手里的钢笔停顿。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乱响,像在为这句回答鼓掌。丁玲慢慢站起身,把记者送到门口,阳光斜照下,她的影子落在蜿蜒小径上,与那段跌宕岁月一样,曲折却不曾中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