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源:《小王子》剧照
本文作者:唐小兵,华东师范大学历史学教授。本文原题为:《“本质的东西用眼是看不见的”——读刘梁剑 <哲学家的小王子> 》 ,《书城》2026年1月号,作者授权发布。
时间不再是一个磨蚀沙粒的沙漏,而是捆扎麦子的收割者。
——圣埃克絮佩里
圣埃克絮佩里的《小王子》是一本享誉世界的独特的书,关于它的阐释浩如星海,而梁剑兄这本薄薄的小册子《哲学家的小王子》在无数的理解中又增添了一种新的向度和路径,在古今中西的维度中发掘了《小王子》字里行间隐含的微言大义,这些被他阐释出来的思考聚焦点,激发了我同样兴致盎然的遐思和情绪。
《哲学家的小王子》
作者: 刘梁剑
出版社: 中西书局,2025-5
在梁剑看来,《小王子》是一本关于出离与回返的故事的书,作者圣埃克絮佩里是从一个哲学家的视角来写作此书,而又弥漫着对于二战后旅居法国处于困境的友人的深切的牵挂与祝福。梁剑从华东师范大学哲学系刚毕业留校读研,在同学租住的房子初遇《小王子》,到如今精读《小王子》写出这样一本充满奇思妙想的阐释之书,二十多年的时光已悄然流逝,而作者对《小王子》的情感仍一如当初:
“《小王子》是一部让人心境平和的‘疗愈之书’。它纯净脱俗,同时又弥漫着淡得化不开的愁绪与悲情,一种基于在世基本情调的、难以名状的人生愁绪,一种类似于魏晋人感伤天地的宇宙悲情。”
哲学家的本分之一是要学会区分何为重要之事,这在当今世界尤其重要。小王子从一个儿童的视角来看大人的取舍,觉得这个世界的忙碌、操劳和竞争大多是无谓的内卷。重要性与不重要性的权衡是聚焦工具主义和绩效主义,还是依托于操持的事情是否有助于灵魂的生长和美感的滋养,前者是工具理性和算法原则,后者是价值理性和灵性尺度。
我们究竟应该按照怎样的方式来进行优先级排序,所折射的就是在我们的价值体系里,何者具有更高的位阶?小王子对于“大人”的回忆如此充满当下的譬喻意义:
“我到过一个星球,上面住着一个红脸先生。他从没有闻过花香。他从没望过星星。他从没爱过一个人。除了算账,他什么事也没做过。他成天像你一样说个没完:‘我有正事要干!我有正事要干!’变得骄气十足。可是这算不得一个人,他是个蘑菇。”
这是一个漫长的夏季,小区里的桂花树终于在暑热消退之后等来属于它们的花季,那些微小的花瓣弥漫出来的淡淡清香,散发在空气中若隐若无,可是我们所能看见的是步履匆匆的上班族、下班族,每个人都有世俗之事的牵绊,都显得心事重重面色凝重,而忽略了他们头顶上的桂花和气息中的花香。何为正事?何为非正事?正事有时候反而让人陷溺在精致的利己主义的泥淖里而无法自拔,正事让一个人患得患失战战兢兢,正事让人的心灵始终处于绷紧的状态而缺乏必要的松弛感,正事的套叠和挤压让灵魂变得干瘪无趣。
图源:Pixabay
说到底,中国文化虽然有正人君子的道德化、伦理化一面,也即以人文代宗教,可是同时也不乏“纵浪大化中,不忧亦不惧”的释然和坦然,更有“人闲桂花落”、“鸟鸣山更幽”的怡然自得,“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通达。依照美国汉学家列文森的看法,中国文化在骨子里就是反专业主义尤其是反职业主义的,它追求的是一种游戏于天地之间的业余精神和博雅气象。可惜,这个养心益智的人文传统在现代化的浪潮里逐渐被边缘化甚至被遗忘了。或许正因为此,放眼人间都是汲汲于尘俗之事的一群人,越是忙碌焦虑,越抽离其本心,最后就是“专家没有灵魂,纵欲者没有心肝”,成为一堆空心的大“蘑菇”。
如何让人回归生命的本来甚至本真状态?这或许是从《小王子》的作者圣埃克絮佩里到《哲学家的小王子》梁剑兄接力思考的一个基本议题。本真性是人类的初心和童心,梁剑从老庄一直讲述到明代李贽的“童心说”。素心蒙尘才需要时时拂拭,弱草栖尘才需要细心呵护。梁剑对于童心的阐释,我深以为然:
“孩童拥有弥足珍贵的童心,然而,童心是活的,是充满生机的,是具有无限生长可能的,它并非生而俱足、生而圆满的,而是需要在社会化的过程中得以澄明。在与他人处熟、建立亲密关系、驯养他人的过程中获得必要的社会性,这正是孩童成长的重要机制之一。社会性一体而两面。就消极面来说,我们有可能在社会关系中迷失童心。针对这一点,我们需要庄子‘吾丧我’的智慧,因为人不只是社会关系的总和。但另一方面,社会性乃是人之为人的积极建构要素。小王子的成长离不开星际壮游,离不开和不同的人打交道,离不开与狐狸、与‘我’建立亲密关系。”
《哲学家的小王子》作者刘梁剑
读到这段话,我就想起民初散文家梁遇春在一篇谈论历尽沧桑而仍葆有赤子之心的成年人特有的心智生命的文章里的一段妙语:
“他们把机心看做是无谓的虚耗,自然而然会走到忘机的境界了。他们的天真可说是被经验锻炼过了,仿佛像在八卦炉里蹲过,做成了火眼金睛的孙悟空。人世的波涛再也不能将他们的天真卷去,他们真是‘世路如今已惯,此心到处悠然’,这种悠然的心境既然成为习惯,习惯又成天然,所以他们的天真也是浑脱一气,没有刀笔的痕迹的。这个建在理智上面的天真绝非无知的天真所可比拟的。从无知的天真走到这个超然物外的天真,这就全靠着个人的生活艺术了。”
这与梁剑所言的童心要在“社会化的过程中得以澄明”正好隔着遥远的时空呼应与契合,所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当下的儿童或者说青少年,其实面临的是一个充满悖论的存在意义上的危机,一方面是内卷等恶性竞争导致的过度“社会化”和早熟(也就是大人化或者说成人化),他们的心灵世界走向一个单向度的进程而丧失了无限生长的可能,因此正如波兹曼所言童年在消逝。而另一方面,高度竞争的学习和权力毛细血管化的宰制,导致孩童在与自然、社会和他人的链接方面都出现代际的断裂,电子产品(游戏、动漫、社交媒体、二次元等)提供的虚拟世界又不断刺激和吸引着他们躁动不安的心灵,他们的生命貌似被一个电子世界的巨大黑洞所吞噬,从这个意义而言,孩童的“社会化”其实又远未完成,他们生命的多维触角都被削减到极限,因此才会遍地都是“空心人”。
本文作者在《哲学家的小王子》研讨会上
《小王子》提供了一种精神反思的空间和灵魂逃逸的路径,它用童话的方式在告诫我们何为重要之事,哪些存在是需要去驯养的,正如梁剑所言:“去懂一个人的心思,需要放下自我,将心比心。本质的东西要用心看。”因为懂得,所以慈悲;因为关心,所以放下。
小王子曾经遭遇过一次生命的意义危机,他认识了一朵玫瑰,本以为是世界上最独一无二的花朵,结果却发现它只是无数朵玫瑰中间的一朵而已,独特性的丧失就意味着庸常性的显现,而通过梁剑类比为哲学咨询师的狐狸的开示,小王子从精神危机中实现了自我的救赎,重新建立了他与其所驯养的那一朵玫瑰的精神联结和心灵契合。他重返玫瑰园对众玫瑰说道:
“对于我来说,单单她这一朵,就比你们全体都重要得多。因为我给浇过水的是她,我给盖过罩子的是她,我给遮过风障的是她,我给除过毛毛虫的(只把两三条要变成蝴蝶的留下)也是她。我听她抱怨和自诩,有时也和她默默相对。她,是我的玫瑰。”
爱是永不止息的欣赏和衔接,爱不是贪婪和占有,更不是虚荣心驱使之下的夸耀,爱是共同回忆的重温,那些劳作、操心和聆听的碎片化记忆支撑着小王子与玫瑰的友谊。玫瑰与玫瑰在本质上确实没有生物意义上的差异,而人跟玫瑰之间因为处熟、驯养等形成的劳作和精神关系,就自然赋予了小王子所关切的玫瑰以一种独一无二的特性。从这个意义而言,羁绊和牵挂才是构成生命存在最核心的要素,或者说因为我们在乎,无论是在乎这个世界或者时代或者某个具体的对象,我们的心灵才会有所停泊和凝聚。
《哲学家的小王子》新书研讨会。图源:华东师范大学哲学系
可是,因为恐惧失去,或者担忧驯养的麻烦与琐碎,或者厌烦于人际关系给我们带来的不适甚至压抑,一些人正在理直气壮地为“断亲”辩护,不要说友谊,就连骨肉亲情在一种极端原教旨主义的阐释中都变成生命不能承受之重,那些跟责任和承担相关联的部分都是急于被卸除的。这个时代的各种生活便利,也似乎为在大都市里实现鲁滨逊式的孤岛生存提供了可能性。
可在《小王子》的作者圣埃克絮佩里看来,友谊对于生命是如此重要,他曾在小说《风沙星辰》里写道:
“真的,永远不可能有任何事物足以替代我们失去的某个伙伴。没有任何事物的价值足以匹配由那么多共同回忆,那么多一块度过的艰苦时刻,那么多争吵、和解、情感起伏所构成的宝藏。我们不可能从头打造那样的友谊。”
对于小说中重获自由的奴隶“树皮”,作者也有着一番深刻的透视:
“他是自由了,但自由得毫无羁绊,结果反而不再能感受到自由在世上的重量。他想念那种羁绊着行进步履的人情重量,那些眼泪、道别、责备、喜悦,每当一个人做出某个动作时会抚摸或撕毁的一切,那将他与他人牵系在一起,并使他寸步难行的千万种联结。”
这些论述都为我们重新来理解“羁绊”提供了多元的思考维度。
出离到法国的作家昆德拉相对于留在捷克的哈维尔是自由的,减少了很多人间羁绊和牵挂尤其是政治压力,可是那种灵魂深处隐秘的痛楚和挣扎,让他通过小说《生命不能承受之轻》、《生活在别处》、《为了告别的聚会》等不断回返到这个羁绊与自由、轻与重、大地与天空的经典母题。顾城渴望完全无拘无束的自由,海子向往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自在,可是他们最后在异国他乡或者自己的母国都活成了悲剧性的生命,回头来看20世纪另一个伟大的现代主义诗人穆旦,一生被亲情和友谊所羁绊,尽管遭逢千辛万苦的人间辛酸,却始终对于他所关切的亲友和学生不离不弃,在一个严酷的时代活出了生命的一种庄严、温情和肃穆。遗世独立不易,和光同尘更难,在有限逼仄的人生和时代活出一种生命的韧性、智慧和光彩,更是难乎其难。
图源:《小王子》剧照
据说现在的青年人有一个新的“四不人生”原则:不恋爱,不结婚,不生子,不购房。前三者其实都是在有意识地斩断人间羁绊,因为这些羁绊在他们看来都是无意义的、超负荷的人间琐事,而羁绊在梁剑兄看来,是意义的源头,而没有意义,就不能生活,人是依靠意义来捍卫生存的,他如是说道:
“我与世界建立羁绊,因此,我操心、我牵挂。因为牵挂,被牵挂者变成其同类中殊出的存在,成为独一无二的‘这’。因为牵挂者,牵挂成为同类关系中殊出的关系,独一无二的‘这’。因为牵挂,我成为有羁绊者,成为在世的独一无二的‘这’。”
而回到日常,即凡而圣,就是超越这种存在性的焦虑而赋予人间羁绊以一种正向意义的有效方式。细小的事物中往往蕴含着终极的真理,正如特蕾莎修女所言:“爱不为伟大,只为细小。从细微的小事中体现博大的爱。”海子在诗歌里写道,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这就是即凡而圣的人间道路(尽管他没有做到)。
梁剑引述意大利作家普利莫·莱维的话:“如果我们不寄希望于命运赋予一个人不可思议的、独一无二的机遇,那么热爱你的工作(不幸的是,这是少数人的特权)就是世界上最真实、最接近幸福的事。这是很多人都不知道的事实。”他借题发挥道:“工作是日常的,世俗的,然而,在庸常的工作之中,我们就可以超脱狭隘的小我,摆脱我执,承担起一种神圣的责任,即凡而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