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跟老韩是在菜市场认识的。
那天,我付款之后忘了拿菜,他追着给我送过来,一脸憨笑。
后来我们经常碰上,买完菜再去公园溜溜弯,拉拉家常。
聊得久了,才发现我俩脾气相投,经历也相似,同样丧偶,同样退休在家,同样儿女不在身边。
我有一个女儿,定居国外。老韩一儿一女,女儿远嫁,儿子长期出差。
接触过一段时间,我们彼此都有好感。最后老韩捅破了窗户纸,说想和我搭伙过日子。
我女儿赞成,老韩的儿女也没意见,除了老韩的儿媳何琪。
何琪娘家条件一般,她妈没有正式工作,除了打短工,就是在麻将桌上消磨时光。
她弟高中毕业天天混日子,上班也是有一搭无一搭。
全家最稳定的收入,就是她爸每月那几千块钱。
老韩每月有八千的退休金,何琪没少以各种理由从他手里扣钱,贴补娘家。
趁孩子们都在家,老韩说了再婚的意思,何琪极力反对:“我看她就是图钱,哪个正经女人,这把岁数了,不守着自己孩子,反倒去伺候别人家?”
“要不就是个又馋又懒的货,像我表舅那样,找个祖宗回来供着。”
何琪表舅找的老伴不过日子,只会花钱享受,这会儿让她当反面典型搬了出来。
2
老韩听她这么说,心里难受,忍不住高声辩解:“你冯姨不是这种人,她善良宽厚,总是替别人着想……就是这一点,特别像你们的妈妈……”
老韩眼圈红了,说不下去,提到老伴,儿子韩冬默默垂泪,女儿韩月也泣不成声。
这都是后来老韩转述给我的,听这意思,这儿媳妇不是个省油的灯。
我有些退却,但老韩铁了心要跟我在一起,他几乎天天过来看我,还给我买花买补品。
我开始不愿接受,后来也想明白了,人到这把岁数,还能过几天幸福日子?
没想到心坦然了,转机也跟着来了。
这天,老韩眼看接孩子要迟到,就一路小跑,下楼梯时踩空了,崴了脚。
这下他行动不便,不但孩子没法接送,连吃饭、生活也成了大问题。
何琪里里外外忙得焦头烂额,老韩就打电话找我帮忙。
我过来帮着收拾屋子,准点接送孩子,做好热乎乎的饭菜等他们,忙完一句废话没有,就回了自己家。
何琪看我洁身自爱,态度也有些松动,还给我买了件羊绒衫表示感谢。
老韩的脚好了之后,立马兴冲冲跑到我家报喜:咱们的事,儿媳妇同意啦!
这个我不意外,意外的是何琪到底提了什么条件?不然她不可能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老韩也没瞒我,和盘托出:“何琪说,让我给她转50万,当作以后的应急金,还有孙子将来上学的花费。”
“她说只是暂时帮我保管,用钱的时候再往外拿……”老韩声调渐渐低了,似乎有话不好说。
3.
其实不用问也知道,无非就是把住钱,别被我坑了骗了之类的。
二婚老人最大的障碍,不就是子女们算计财产么?
老韩工资是不少,可我也有退休金,有房子。
我和老韩在一起,压根不图他的钱,就图身边有个说知心话的人。
我们选好了日子,准备去民政局领证。
临门一脚,何琪又加了条件:老韩每月的退休金,要拿出一半给孙子报兴趣班。
“爸,现在的兴趣班多贵呀,每月得大几千,我们再还了房贷,存不下几个钱。”
老韩看看我,见我没意见,就咬了咬牙,点头了。
何琪喜上眉梢,张罗了一桌好菜好饭,我们正式成了一家人。
之后的日子平淡而温馨,我和老韩每天买菜做饭接孩子,何琪下了班过来蹭饭,连生活费都省了。
小孙子欢欢整天缠着我,奶奶奶奶地叫着,老韩乐得嘴都合不拢。
中秋假期一家团聚,韩月韩冬姐弟俩看着他爸满脸笑意,皱纹都舒展开了,也都松了口气。
谁知快乐的日子没过多久,阴霾就像乌云一样笼罩下来。
老韩那阵子时不时有些腹痛,还偶尔大便带血。
偏偏韩冬休假快结束了,要马上返回单位。临走前他催我们,尽快去医院做检查。
老韩觉得没啥大问题,还嫌儿子大惊小怪。
没想过了几天,老韩起床洗漱时,突然一口血喷在洗脸池里,顿时染红了半盆水。
我俩都坐不住了,立马打车去了医院。
抽血、化验,各种仪器检查,最后医生给出结论:小肠上长了一个肿瘤,要尽快手术,大概要30万。再加上后期的化疗和靶向药治疗,费用还会翻倍。
4
我和老韩对视一眼,都慌了。
我们手里一时拿不出这些钱,每月除了给何琪一半,扣除生活中杂七杂八的花费,几乎就见底了。
我跟何琪商量,能不能拿出那50万的备用金,先给老韩治病。
何琪有些意外,大概没料到我知道那50万的事。
她支支吾吾开始搪塞:“额……那钱,我拿去投资了,一时半会儿拿不回来呀。”
又抬头问我:“冯姨,你应该有些积蓄吧?先给我爸垫上,过后还你。”
我急得不知说什么好,结婚这一年来,何琪和孙子生日,我们都包1万块的大红包,孙子夏令营游学又花了2万。
亲戚朋友红白喜事,也是我和老韩走动,更别说平时的吃穿用度,何琪几乎一个子儿不用掏。
我的退休金又不多,几番折腾下来,手里能剩多少钱?根本不够手术费。
我把实情跟何琪说了,她压根不信,还当着老韩的面话里话外阴阳我:“爸,当时我就说让你慎重,人心隔肚皮,这个世界上,除了儿女,谁真正心疼你?”
老韩半躺在病床上,脸色疲惫又难看。
我也满心委屈,但这个节骨眼不是闹脾气的时候,得想办法先给老韩治病。
韩月养着俩孩子,日子不宽裕。
我又不好意思跟亲戚借,想来想去,我只能求助国外的女儿。
听完我的哭诉,女儿也叹了口气,安慰我:“妈,你别着急,两天后我有一笔钱到账,之后给你打过去。”
我收了眼泪,心里有了底气,心想等老韩出院,医药费报销完了,再把钱还给女儿。
5.
之后,我分别给韩月和韩冬挂了电话。
韩月也着急,说忙完手头的事马上赶过来。
转身进了楼道,却听见韩冬给何琪打电话,让她好好照顾我和老韩。
何琪不耐烦地答应:“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我没跟韩月姐弟俩说手术费的事情,也怕他们对何琪有意见,毕竟我只是个外人,不愿多嘴多舌。
他们闹得不愉快,也是给老韩添堵。
我心里忐忑着,祈祷老韩挺过这两天,可没想到他的病情恶化这么快。
第二天中午,刚吃了两口饭,老韩就止不住地大口喷血,衣服、床单上到处都是。
我吓懵了,赶紧喊来医生。
紧急手术之后,老韩躺在了ICU,浑身插满管子,生命垂危。
我几乎站立不住,坐在楼道给韩月韩冬打电话,姐弟俩请了假就往回赶。
看着老韩一秒比一秒虚弱,我的心几乎缩成了一团。
何琪却不见个人影,不是接打电话,就是进进出出忙着什么。
第二天,老韩因为大出血引发多器官衰竭,不幸去了。
看着医生拔掉管子,撤了仪器,盖上被单,刚刚赶到的姐弟俩跌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我也哭得几乎晕厥,又勾起几年前老伴去世的场景,倍加痛心。
6.
全家最冷静的就属何琪了。
她一边劝我们节哀,再哭人也活不了,一边拿出两个袋子,说要好好料理后事。
我稍稍收起眼泪,看着何琪打开袋子,是一套寿衣,还有个骨灰盒。
难为她没经历过丧事,还懂得这一套。
但我揉了揉眼睛,细看的时候,那套寿衣布料奇差,染色不均,走线也不整齐。打开来一看,还沾着各种颜色的线头。
骨灰盒也是,做工粗糙,掂一掂几乎没什么分量,分不清是塑料还是什么。
韩月韩冬再不懂,也能看出这些东西次到家了。
韩月泪痕未干,用怨恨的眼神看着何琪:“你什么意思,从哪儿买的这些便宜货?”
何琪倒是理直气壮,“虽说便宜,但也能用啊,反正都得烧成灰,好赖有什么分别?”
“你!”韩月又悲又气,手指哆嗦着指向何琪,最后狠狠瞪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韩冬气得脸都变了形,对何琪吼道:“你说的什么话?我爸一半的工资给了你,你就买这样的东西?你的良心让狗吃了?”
何琪不服:“我还不是精打细算过日子?店里的东西好几千,人都没了,花那些冤枉钱干啥?我都问我妈了,她说这样的就行,花钱太多,逝者走得也不安心。”
7.
原来,老韩在ICU里躺着的时候,何琪就跟她妈商量,把后事备下了。
寿衣店里东西贵,何琪为省钱,就网购了89的寿衣和68 的骨灰盒。
虽说东西埋在地下都一样,但人活一世就落这么个下场,我立刻觉得悲从中来,眼泪止不住地流。
何琪还振振有词:“爸生病,还不是我一个人跑前跑后,这会儿你们姐儿俩回来装孝子,还跟我吼?要我说,见不着最后一面,就是你们的报应!”
话音刚落,一个响亮的耳光抽在何琪脸上。
韩冬满脸紫胀,气喘吁吁。
何琪没想到他会动手,不依不饶地大哭起来。
此时,楼道里响起咚咚咚的脚步声,何琪爸妈一路小跑着来了。
见女儿受了委屈,何琪妈不干了,她踹了韩冬一脚,又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威胁道:“小子,敢欺负我女儿,信不信我叫你家破人亡!”
韩冬呆呆看那上面的内容,愣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