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陆弃
1月中旬,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在一档访谈中的表态,将一场原本属于北极地缘政治边缘地带的争议,推向了全球舆论的中心。他将“接管格陵兰岛”描述为一种防止冲突的理性选择,宣称只要格陵兰岛仍处于丹麦自治框架之下,美国就有可能被动卷入未来的战争;而将其纳入美国版图,反而是“避免冲突的最佳途径”。在这套叙事中,主权被重新解释为安全的附属品,保护被塑造成接管的正当理由,选择权则被悄然从当事方手中移走。
几乎在同一时间,丹麦与多国欧洲盟友在格陵兰岛启动“北极耐力”军事演习,而美国总统特朗普宣布对相关欧洲国家加征关税,并将取消关税的前提明确绑定在“全面、彻底购买格陵兰岛”之上。军事动作与经济胁迫交错出现,使得这场争议不再是外交辞令的交锋,而成为一场制度与观念层面的碰撞:在21世纪的国际秩序中,强国是否仍然可以用“保护”之名,重新界定他国的主权边界。
如果仅从地缘战略角度看,格陵兰岛的重要性并不难理解。北极航道的商业价值正在显现,稀有矿产与能源储备引发新的竞争,而其地理位置对于导弹预警与北极军事存在具有现实意义。但问题并不在于美国是否关注格陵兰,而在于它如何表达这种关注。贝森特的说法并未试图隐藏权力不对称,反而将其公开化、合理化,甚至道德化——欧洲被描绘成需要保护的对象,美国则被描绘成承担责任的守护者。
这种话语的核心,是对“依赖”的重新阐释。贝森特以乌克兰局势为例,强调如果美国撤回援助,欧洲安全将“全面崩盘”。这种类比并非偶然,而是试图建立一条逻辑链:既然欧洲在关键安全议题上离不开美国,那么在涉及格陵兰岛的安排上,也应当接受美国的决定。这不再是传统盟友间的协商,而更像是一种条件式承诺——安全换顺从。
然而,正是在这种逻辑中,问题开始显现。安全合作本应建立在主权平等与共同利益之上,而非以主权让渡作为隐性代价。当“保护”被用来削弱被保护者的决策权,安全关系便发生了性质变化。格陵兰岛是丹麦的自治领地,其地位涉及历史、法律与当地民意,而非单纯的战略资产。将其未来简化为大国博弈中的“最优解”,无异于否认复杂现实的存在。
欧洲国家迅速作出反应,并非因为它们突然意识到格陵兰的重要性,而是意识到这种逻辑一旦被接受,其适用范围将不受限制。今天是格陵兰,明天可能是其他战略节点。联合军演的象征意义在于,它向外界表明,欧洲并未放弃对自身安全事务的发言权,即便这种发言权在现实能力上仍然受限。
关税的介入,则让局势进一步复杂化。将贸易工具直接用作主权谈判的杠杆,意味着经济关系被完全纳入强权政治的轨道。它向所有国家传递出一个清晰信号:规则可以被暂停,承诺可以被交易,代价由弱者承担。这种做法短期内或许有效,却会系统性地削弱制度的可信度。一旦各方都开始为最坏情形做准备,冲突反而更难避免。
值得注意的是,美国国内并非没有质疑声音。从国会到舆论层面,对“购买格陵兰岛”及其伴随的强硬策略,始终存在明显分歧。这种分歧本身,反映出美国对自身国际角色的认知仍在摇摆:是规则塑造者,还是力量仲裁者;是盟友的协调者,还是最终的裁决者。不同选择,指向截然不同的世界。
从更广阔的视角看,格陵兰争议揭示的是国际秩序中一个正在被重新激活的命题:主权是否仍然不可分割。冷战后形成的共识,强调边界稳定与合法程序,而近年来频繁出现的“安全例外”,正在侵蚀这一共识。当安全被赋予无限优先级,几乎任何行动都可以被正当化。问题不在于安全是否重要,而在于安全是否可以凌驾于一切之上。
欧洲此刻的处境,既尴尬又具有象征意义。它既是美国安全体系的一部分,又试图维护自身的政治主体性。对格陵兰的支持,既是对丹麦的声援,也是对一种底线的确认:即便在依赖之中,仍然存在不可让渡的边界。这种姿态未必能立即改变力量对比,却在观念层面留下了清晰印记。
格陵兰岛的冰雪并不会因为几场演习或几轮关税而融化,但围绕它展开的争论,正在重塑人们对国际关系的理解。当“为了保护你,所以接管你”成为可以被公开讨论的选项,世界显然已经进入一个新的阶段。在这个阶段里,真正需要被反复追问的,不是哪一方更强,而是规则是否仍然具有约束力。
或许,格陵兰问题最终会以某种妥协形式暂告一段落,但它留下的影响不会轻易消散。它提醒人们,国际秩序的稳定,从来不是自然状态,而是需要不断被维护的结果。一旦这种维护被视为成本过高,强权的诱惑便会重新浮现。而当保护不再以尊重为前提,冲突的种子,往往已经悄然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