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8日,一场关于“文学如何批评?当代意味着什么?”的深度对谈在越秀公园花城文学院展开。香港浸会大学荣休教授黄子平与广东省作家协会主席、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谢有顺、北京大学中文系副教授丛治辰共同回溯文学批评的历史现场,探讨其在当下的价值与困境,并重新审视“当代性”的深刻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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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时代的回望:批评曾是指挥棒,而非学院论文

对谈从对上世纪80年代文学“黄金时代”的怀念开始。丛治辰提到,与前辈批评家交流时,能感受到他们那种“自信文学批评价值与效用”的强烈气场,那时的批评直接有效地引领创作,小说家会认真阅读批评文章。黄子平教授以亲身经历印证了这一点。他回忆,80年代的文学批评与文学社团活动紧密相连,带有鲜明的实践性和介入性。他指出,当时的批评有一种“草根”特质,与后来的“学院派”研究泾渭分明。“最好的诗歌评论是诗人自己写的,”黄子平说,“他们有自己的主张。而后来,许多本应关注同时代创作的同行者‘都读研究生去了’,陷入了文学史研究的重压,反而失去了对活生生文学现场的感知能力。”

谢有顺教授补充道,80年代批评的辉煌,在于它不仅是文学的引领,更是思想的先声。“很多西方现代哲学思想,首先是在文学批评界被应用和传播的。”那时的批评家个性鲜明,文体意识强烈,敢于说真话,充满讨论甚至争论的活力,构成了文学场域中最生动活泼的部分。他犀利地指出,当下批评氛围的弱化,部分原因在于“过度历史化”的倾向,使得现场对话变成了居高临下的“史学考察”。

中文系的悖论:是培养论文机器,还是激发创作灵魂?

话题自然引申至中文系教育的核心矛盾。谢有顺对“中文系不培养作家”这一传统理念提出了强烈质疑,称之为“中文系衰落的开始”。“从来没有听说音乐专业不培养音乐家,美术学院不培养画家,只有中文系这么干,这是典型的自我设限。”他呼吁中文系应大胆改革,颠覆旧有观念,“大张旗鼓地说中文系要大力培养作家”,甚至允许学生以小说、诗歌等创作成果代替毕业论文,让创作与研究真正兼备。

黄子平从历史维度分析了这一现象的成因。他回顾了从京师大学堂以来文学史研究如何逐渐压倒写作训练,成为中文教学主流的过程。其后果是,学生被沉重的文学史教材和必读书目压得喘不过气,最终可能只读了一部“最糟糕的作品”——《文学史教材》,却失去了对文学本身的感受力和创作的冲动。丛治辰以亲身教学为例,指出当前中文系学生普遍存在的感性缺失问题,他们善于背诵理论观点,却难以对具体文本产生鲜活的个人体验。

何为“当代”?危机时刻的凝视与言说

在对“当代性”的探讨中,三位学者赋予了它超越单纯时间概念的哲学深度。黄子平指出,“当代”作为一个概念,其产生本身就意味着线性时间的断裂,是身处“危机时刻”的自我命名。“我有时候把‘当代’这个词等于危机的时刻,”他强调,“批评家所要承担的,是要在这个时候来应对危机,包括文学的危机或文明的危机。”他引用冯梦龙“史统散,小说兴”的观点,认为当历史叙述出现问题时,恰恰需要文学的想象力和好奇心来厘清当下、追问未来。

谢有顺认为,“当代”更是一种意识和精神。“哪怕你研究先秦,都要有当代意识。”即研究者需吸纳最新思想,关怀当前问题,通过学术工作确认“我是谁”“今天的中国到底怎么了”。他赞赏那些兼具当代眼光的古典文学研究者,如王国维借叔本华理论评《红楼梦》,陈寅恪在《柳如是别传》中寄寓对当代知识分子命运的深刻批判。

丛治辰进一步阐发,认为“当代”是一个折叠了所有历史时间的复杂概念。真正的“当代性”要求研究者具备渊博的学识,能与过去所有时代对话,并以当下的问题意识激活历史。他引用本雅明和阿甘本的观点,指出能够深入“当代”的,往往是那些与时代主流保持一定距离的“不合时宜者”,他们才能更清晰地凝视时代的本质。而文学及其批评,正是实现这种凝视的重要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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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评的当下与未来:在冷清中坚守,在写作中自我确认

面对文学批评在当下相对边缘化的处境,批评家展现了不同的姿态与思考。黄子平对批评的功能仍抱有诗意的期许,强调文学是“想象力、好奇心和勇气”的综合,在“史统散”的危机时刻,文学批评更应承担起言说的责任。谢有顺将批评视为一种写作,与小说、诗歌平等,其核心是“自我解读和自我阐释”,目的在于通过解读他人作品来了解自我和世界。丛治辰将文学批评的工作比喻为摆渡人,即在读者与作品之间搭建理解的桥梁。

丛治辰总结道,“当代”是“一切不确定和一切生机勃勃的地方”,而文学批评正以其活泼的、未定型的特质,持续介入文学现场,参与着对“当代”的建构与言说。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朱蓉婷 通讯员:梁宝星